孙清越听他如此发问，稍稍整顿了一下思路，便开口道：
“这其中缘由，须得从镇岳宗定下的，仙凡分治之策说起。”
“仙凡分治？”陈禾低声重复了一句。
“正是。”孙清越点了点头，“自镇岳宗掌控陈国以来，便明文划定了仙凡疆界。”
“凡人自有凡人的州郡乡邑，修士也有修士的灵山福地。”
“何处归凡人耕种繁衍，何处归修士立宗修行，皆有定数，不得轻易逾越。”
“故而除丰京这等王朝都城，受上宗特许，可以仙凡杂居之外，其余地方，往往都界限分明。”
她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碧崖山一带，恰恰落在修士治下的灵脉区域之内。”
“既是修士疆域，上宗自然不会容许凡人大量聚居，更不会任由大城兴起。”
“否则凡俗人口一多，田地、道路、水源、赋役皆生牵连，仙凡之间便再难分而治理。”
陈禾听到此处，这才恍然。
难怪这些年他在碧崖山中修行，从未见过周遭有何凡俗重镇，也从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
原来其中并非天然如此，而是镇岳宗早已以一宗之力，将凡俗与修士生生切作两方天地。
孙清越见他若有所思，便又顺势解释道：
“所以在陈国，除极少数特例之外，绝大多数凡人终其一生，都未必知晓世间真有修士。”
“即便偶尔在山野间撞见御器飞行之人，也只会当作神仙下凡，叩头礼拜一番，转头便各自散去，不会深究。”
“镇岳宗要的，正是这种彼此相安、互不侵扰的局面。”
陈禾听罢，不禁轻叹一声：
“我修行多年，竟从未留心过此事。”
“如今想来，倒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一般。”
孙清越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旋即道：
“不过，咱们即将要去的云国，其中情形，却与陈国全然不同。”
“哦？”陈禾心神一动，顿时来了兴趣。
“掌控云国的仙道魁首，乃是紫霄宗。”孙清越缓缓说道。
“此宗行事，与镇岳宗殊不相同，并不忌讳仙凡混居。”
“因此，偌大一方云国，被紫霄宗划分为大小不一的领地，分赐于麾下附庸势力掌管。”
“领地中的山川矿脉、城池乡镇，便连其上繁衍生息的凡人，也大都算作其私产。”
陈禾听到这里，心头顿时一动，脱口而出道：“比如岑西李氏？”
孙清越点头道：“正是。”
她语气不疾不徐，娓娓而谈：“拿李老符师出身的岑西李氏来说，其全盛之时，便是岑西一地之主。”
“族中有金丹老祖坐镇，麾下凡人数以百万计。”
“平日里，李氏只需按时向紫霄宗缴纳足额岁贡，战时听从号令征调，其余一应事务，几乎皆可自行其是。”
“若论实情，与其说是附庸，倒不如说是一方割据豪强，只是头顶上仍悬着一个，紫霄宗附庸的名号罢了。”
她说到这里，眸光微抬，复又补了一句：
“而在陈国，由于镇岳宗行仙凡分治之策，似岑西李氏这等兼掌修士与凡俗、将一地牢牢攥于掌中的势力，几乎无从生出。”
“两国仙道魁首行事之别，便在此处。”
陈禾听得津津有味，心中却已不由自主地浮出一重念头。
青元门如今虽只是偏居碧崖山的小宗，可若有朝一日，宗门势大，或许也能拥有一片独立地盘。
如此一来，治下凡人绵延不绝，那便可从其中源源不断筛选有灵根的孩童，收作门人弟子。
宗门根基，便不必全系于外来招揽，而能自成一脉。
此等格局，比之如今守着一条小小灵脉苦心经营，自是又高出不知多少。
他越想越觉心中发热，正欲再问几句云国附庸势力辖地与治民之法，却忽觉左侧云层之中有异。
陈禾眼角余光一扫，神色骤然一凛。
只见裂风舟左侧不远处，那原本平平无奇的层云之后，竟有数道遁光一闪而出，正朝他们所在方向急速逼近而来。
那几道遁光来势极快，且方向丝毫不偏，分明便是冲着裂风舟而来。
“孙执事，有人朝我们这边来了。”
孙清越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亦随之一沉。
她虽无法动用灵力，可眼力尚在，自也看得出那几道遁光来意不善。
若只是偶然同路，倒还罢了。
若是别有所图，眼下她留在甲板之上，不但帮不上半分忙，反倒会拖累陈禾几人施为。
故而她并未多言，只对陈禾轻轻点头，道：“我回舱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