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虹口·刀尖上的夜
平读书,读的是燕京大学。”

    “去年,他跟着学生去游行,被日本人抓了。关在宪兵队,打了三天三夜,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宗兴等着。

    周鸿昌深吸一口气:“最后,他死在牢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他的手,在发抖。

    “我找人打听,才知道,抓他、审他、最后打死他的,就是丁默村的人。丁默村亲自下的命令。”

    他看着张宗兴:“张先生,我替日本人做了二十年的事。工部局,洋行,租界,什么脏事都干过。我手上不干净。可我的儿子,他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我要替他报仇。”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为什么找我?”

    周鸿昌说:“因为你能杀他。你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理由。丁默村要‘扫荡’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晨光书屋。他不死,你和你的那些人,在上海待不下去。”

    张宗兴看着他:“你手里有这份名单,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周鸿昌苦笑了一下:“我老了。手软了。而且——”

    他看着张宗兴,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而且,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替我看着上海。替我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替我看着……这片地方,变成我儿子希望的样子。”

    和室里又安静下来。

    婉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张宗兴的手。

    张宗兴反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鸿昌:

    “我要想一下。”

    周鸿昌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后,还是这里,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先生,你身边那位女士——”

    张宗兴的身体绷紧了。

    周鸿昌继续说:“她很勇敢。这个世道,敢跟着男人来这种地方的女人,不多。替我谢谢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木屐声渐渐远去。

    婉容抬起头,看着张宗兴:“他儿子的事,是真的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查查就知道了。”

    婉容看着他:“如果查出来是真的,你会帮他吗?”

    张宗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个枯山水庭院。

    白沙,石头,没有水,没有花。

    像这座城。

    表面繁华,内里荒芜。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虹口的夜是另一种夜。路灯很少,光线昏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纸门后传来男人的笑闹声和女人的低语。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街角,手里撑着一把红纸伞。

    她的脸隐在伞的阴影里,看不清,只露出一截涂着胭脂的嘴唇和一小片白腻的下巴。

    她看见张宗兴和婉容,微微侧过身,让出路来。

    婉容从她身边走过时,那女人忽然开口:

    “太太,你的手很稳。”

    婉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那女人在伞下笑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敢来虹口的女人,手都稳。”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那把红纸伞,看着她那张只露出一半的脸。

    “你也是。”婉容说。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撑着伞,慢慢走远了。红色的伞在昏暗的街灯下,像一团飘忽的火。

    张宗兴握住婉容的手:“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条巷子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人站在一家酒馆门口,拉着一个喝醉的男人,用日语说着什么。那男人推开她们,踉踉跄跄地走了。

    女人们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了张宗兴和婉容。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鞠了一躬,转身走进酒馆。

    纸门关上了。笑声被隔在里面,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鸣。

    婉容轻声说:“她们也是可怜人。”

    张宗兴没有接话。

    两人走出虹口,过了桥,进入公共租界。路灯亮了,街道宽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老北风站在车旁,看见他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先生,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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