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深宫残梦·毒蛇吐信
眼熟。

    她回到窑洞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折得很整齐。

    展开,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婉容吾妻,见字如面……”

    她的手猛地颤抖起来,信纸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曾经每天都能见到的笔迹,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溥仪。是他。他直到自己还活着?他……他给自己写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分离数载,日夜思念。闻汝尚在人世,喜极而泣……盼汝归来,与吾重逢……”

    信不长,很快就看完了。婉容把信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封信来得太突然,太诡异。溥仪怎么知道她还活着?他怎么会有她的地址?这封信是怎么送进来的?是真的溥仪写的,还是日本人伪造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座金丝牢笼般的皇宫,想起那些漫长的、窒息的日子,想起溥仪那张苍白、无助、永远被恐惧笼罩的脸。她曾经恨过他,恨他的软弱,恨他的无能,恨他在日本人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但后来,她不恨了。她只是可怜他。可怜这个生来就被命运摆布、从未真正活过的男人。

    现在,这封信来了。他说想她。他说盼她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座牢笼?继续做他的皇后?继续被日本人捏在手心里?

    她苦笑了一下。

    不,她不会回去。

    那个婉容已经死了,死在逃离皇宫的路上,死在那些辗转流离的日日夜夜里。活下来的这个,是郭淑珍,是“江上客”,是用笔做刀枪的战士。

    可是……可是那封信……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太行山的方向,也是张宗兴所在的方向。

    “宗兴,”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没有人回答。

    同日,伪满皇宫,同德殿。

    溥仪独自坐在黑暗里。

    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让人掌灯。

    他就那么坐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国雄。

    “皇上,用晚膳了。”

    溥仪没有回答。

    李国雄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退下。”溥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都退下。”

    李国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溥仪依旧坐着。黑暗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说,有一种毒蛇,会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引诱猎物上钩。猎物的血,就是它的养料。

    他现在就是那条毒蛇。用自己作饵,去钓那个曾经和他共度黑暗的女人。

    而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照着这座金丝牢笼。

    延安,深夜。

    婉容依旧没有睡。

    她坐在窑洞里,面前摊着那封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快能背下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日本人伪造的。是用来骗她的。

    可那个字迹,那熟悉的、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是伪造得了的吗?

    她想起溥仪写字时的样子。他总是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他说,写字可以静心。那时候她不明白,写几个字就能静心?后来她懂了。

    他不是在静心,他是在用写字逃避现实,用那端端正正的笔画,为自己筑起一道墙,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她现在也在筑墙。

    用理智、用警惕、用这些年练就的冷静,筑起一道墙,把那封信隔在外面。

    可那封信,还是一次次穿透墙壁,刺进她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皇上,”她轻声说,用的是很多年前的习惯称呼,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回去了。那个婉容,已经死在那座皇宫里了。活着的这个,是郭淑珍,是‘江上客’,是用笔和那些残害咱们国家的畜生战斗到底的战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如果你真的还念着旧情,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对我、对这个国家的愧疚……那就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给我写信,不要再让日本人利用你。好好活着,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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