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月色如旧·静夜无声
    “薪火”营地外无名山岗。

    白日里紧绷如弓弦的营地,在夜色中终于稍稍松弛了呼吸。

    除了固定哨位和巡逻队轻微的脚步声,

    大部分战士已经抓紧这大战前最后相对平静的夜晚休憩,窝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营地东南方约一里外,有一处不起眼的山岗,坡度平缓,顶上几块巨石天然围成一片小小的平台,仿佛专为俯瞰这片山谷与营地而设。

    此处视野开阔,远离营地喧嚣,却又在安全范围之内,是个独处或了望的好去处。

    今夜,月华如练。

    农历二月初六,上弦月清泠泠地挂在东边天际,不算圆满,却格外皎洁明亮,将山川草木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早春的夜风已褪去刺骨的寒意,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野草清香,拂过山岗,温柔而静谧。

    苏婉清独自站在山岗边缘,背对着营地灯火的方向。

    此刻,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略显宽大的军装,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的斜襟夹袄,下身是同色的束脚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颈项。

    月光如水,流泻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仿佛一株浸在银辉里的幽兰,沉静,孤洁,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与这硝烟之地格格不入的柔美。

    她微微仰头,望着那弯月亮,似乎在出神。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

    白日里冷静高效、指挥若定的联络负责人,此刻卸下所有职务与盔甲,

    只是一个站在月光下的女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寂寥。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和枯草,沉稳而熟悉。

    苏婉清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

    他也换了便装,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同样抬头,望向那弯月亮。

    山风拂动他的额发,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良久。

    “这里的月亮,好像比上海滩看到的,要高一些,也清冷一些。”

    张宗兴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色里却格外清晰。

    苏婉清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上海滩的月亮,总是浸在霓虹和江水汽里,晕晕的,带着脂粉和铜钱的味道。”

    “这里的,干净。”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清冷,多了些属于“苏婉清”本人的温润。

    “还记得吗?在香港的半山,那晚也有这样的月亮。”

    张宗兴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你站在露台上,告诉我少帅手谕的事。那晚风很大,把你的头发都吹乱了。”

    他静默了片刻,声音沉入更深的回忆里: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就像昨天。”

    苏婉清的手指在平安扣上停顿了一下。

    “记得。那晚你肩上的伤还没好透,却非要亲自北上。”她的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只有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叹息。“你总是这样,不顾自己。”

    “那时顾不上。”张宗兴笑了笑,有些涩,

    “总觉得时间不够,事情太多,慢一步,可能就全盘皆输。”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有些步子,或许走得太急,也拖累了好些人跟着拼命。”

    “没有人是被你拖累的。”苏婉清终于侧过脸,看向他。

    月光照进她的眼眸,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月亮的清辉,也映着他的影子。“跟着你,是因为信你,也因为……那是大家共同选的路。”

    “婉容是,铁锤他们是,杜先生、司徒先生是,我……也是。”

    “婉清……”张宗兴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不是“苏同志”,而是“婉清”。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

    带着一种久违的、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意会的亲近。

    苏婉清的心口微微一缩,脸上却仍静如止水,唯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婉清,这些年……辛苦你了。”张宗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盛着清晰的歉疚,与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我何德何能,让你……”

    他声音低涩,缓缓道来:

    “在上海,是你替我周旋于军统、日特和青帮之间,撑起‘暗火’,多少次险象环生。”

    “在香港,你护着婉容,稳着后方,还要为我分析情报,筹划进退。如今到了这里,依旧片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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