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夜与雾,情与债
那个虚无缥缈的“以后”。

    这又是什么?

    是乱世里抓住的一点温暖?是孤独久了,渴望有人并肩?还是……真的动了心?

    他不知道。

    或许事后冷静下来,会觉得当时的话有些冲动,他不该那样轻易许下承诺,这乱世,他张宗兴,怎能、怎敢这般承诺,这一路的风雨,一路的刀尖舔血,他,不敢……许下太多承诺!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张宗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三个女人。

    三种感情。

    每一种都真,每一种都重。每一种,他都不想辜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真的能不负所有人吗?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宗兴啊,做人最难的不是选,是承担。选了这条路,就得放下那条路。什么都想要,最后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懂了,却更痛苦。

    婉容需要他保护。她像一株温室里的花,离开了庇护,活不下去。

    他承诺过要护她周全,这承诺,他得守。

    苏婉清需要他并肩。他们是同路人,走在同一条艰险的路上。她信他,他也信她。这份信任,他不能负。

    李婉宁……李婉宁需要他一个未来。一个“等这一切结束”后的未来。她把自己十二年来第一次的信任、第一次的柔软,都给了他。这份托付,他舍不得扔。

    可他只有一个人,一颗心。

    这颗心,能分成三份吗?

    分不了。

    分了,对谁都是辜负。

    ……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灰白。

    张宗兴站起身,走到窗前。

    香港还在沉睡,这个城市,像这个时代一样,表面繁华,内里千疮百孔。

    他在这个时代里,是个异数。

    从未来而来,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改变大局。能做的,只是救眼前能救的人,走脚下能走的路。

    可感情呢?

    感情能像救人一样,分出轻重缓急吗?能像走路一样,选一条就放弃另一条吗?

    不能。

    感情是债。欠下了,就得还。还不了,就得背一辈子。

    他欠婉容一个安全的余生。欠苏婉清一份并肩到底的承诺。欠李婉宁一个“以后”的约定。

    这些债,怎么还?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李婉宁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张宗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把所有的坚强都给了外人,把唯一的柔软给了他。他舍不得伤她,舍不得看她眼里的光熄灭。

    可另外两个呢?

    婉容眼里的依赖,苏婉清眼里的信任,他就能舍得伤吗?

    不能。

    他谁都不想伤,谁都不想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往往不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

    天光渐亮。

    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人声。送报的、送奶的、早起做工的,新的一天,又在生存的挣扎中开始了。

    张宗兴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烟抽完。

    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有答案的。有些人,不是选就能不伤的。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活着。先救出林疏影,先去北方看看,先走好眼前的路。

    至于感情……就让它留在心里吧。不选,不负,也不逃。

    等路走到头,等时间给出答案。

    也许到那时,一切都会有结果。

    也许到那时,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已经放下,有些人……还等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得往前走。

    为了那些需要他保护的人,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那个跟他约定“以后”的人。

    他得活着,走下去。

    卧室门开了。

    李婉宁穿着睡衣走出来,睡眼惺忪:“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张宗兴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夜的挣扎。

    “骗人。”李婉宁走过来,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又抽烟了。”

    “就两支。”

    “五支。”李婉宁指了指烟灰缸,“我数了。”

    张宗兴笑了:“你倒是清楚。”

    “因为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抽烟。”李婉宁看着他,“昨晚……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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