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什么?
是乱世里抓住的一点温暖?是孤独久了,渴望有人并肩?还是……真的动了心?
他不知道。
或许事后冷静下来,会觉得当时的话有些冲动,他不该那样轻易许下承诺,这乱世,他张宗兴,怎能、怎敢这般承诺,这一路的风雨,一路的刀尖舔血,他,不敢……许下太多承诺!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张宗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三个女人。
三种感情。
每一种都真,每一种都重。每一种,他都不想辜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真的能不负所有人吗?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宗兴啊,做人最难的不是选,是承担。选了这条路,就得放下那条路。什么都想要,最后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懂了,却更痛苦。
婉容需要他保护。她像一株温室里的花,离开了庇护,活不下去。
他承诺过要护她周全,这承诺,他得守。
苏婉清需要他并肩。他们是同路人,走在同一条艰险的路上。她信他,他也信她。这份信任,他不能负。
李婉宁……李婉宁需要他一个未来。一个“等这一切结束”后的未来。她把自己十二年来第一次的信任、第一次的柔软,都给了他。这份托付,他舍不得扔。
可他只有一个人,一颗心。
这颗心,能分成三份吗?
分不了。
分了,对谁都是辜负。
……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灰白。
张宗兴站起身,走到窗前。
香港还在沉睡,这个城市,像这个时代一样,表面繁华,内里千疮百孔。
他在这个时代里,是个异数。
从未来而来,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改变大局。能做的,只是救眼前能救的人,走脚下能走的路。
可感情呢?
感情能像救人一样,分出轻重缓急吗?能像走路一样,选一条就放弃另一条吗?
不能。
感情是债。欠下了,就得还。还不了,就得背一辈子。
他欠婉容一个安全的余生。欠苏婉清一份并肩到底的承诺。欠李婉宁一个“以后”的约定。
这些债,怎么还?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李婉宁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张宗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把所有的坚强都给了外人,把唯一的柔软给了他。他舍不得伤她,舍不得看她眼里的光熄灭。
可另外两个呢?
婉容眼里的依赖,苏婉清眼里的信任,他就能舍得伤吗?
不能。
他谁都不想伤,谁都不想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往往不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
天光渐亮。
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人声。送报的、送奶的、早起做工的,新的一天,又在生存的挣扎中开始了。
张宗兴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烟抽完。
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有答案的。有些人,不是选就能不伤的。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活着。先救出林疏影,先去北方看看,先走好眼前的路。
至于感情……就让它留在心里吧。不选,不负,也不逃。
等路走到头,等时间给出答案。
也许到那时,一切都会有结果。
也许到那时,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已经放下,有些人……还等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得往前走。
为了那些需要他保护的人,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那个跟他约定“以后”的人。
他得活着,走下去。
卧室门开了。
李婉宁穿着睡衣走出来,睡眼惺忪:“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张宗兴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夜的挣扎。
“骗人。”李婉宁走过来,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又抽烟了。”
“就两支。”
“五支。”李婉宁指了指烟灰缸,“我数了。”
张宗兴笑了:“你倒是清楚。”
“因为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抽烟。”李婉宁看着他,“昨晚……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