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张先生,你已经决定了?”她问。
“我个人的倾向,是接受这个合作框架。”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需要告诉阿明、铁锤,还有……容姑娘。听听他们的想法。尤其是铁锤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我必须对他们负责,把前路的艰险和可能的转变,说清楚。”
苏婉清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阿明和铁锤那里,我去说。他们信任你,但需要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换个地方打鬼子。至于容姑娘……”
她略微迟疑,“她的处境特殊,心思也细腻。恐怕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大屿山,和她谈。而且,她在那边是否安全,是否需要调整,也要尽快定下来。”
“我明天就去大屿山。”张宗兴立刻道,“你这边,除了和铁锤他们沟通,还要尽快根据老周给的新联络方式,建立一条可靠的单向情报接收渠道。”
“初期不要主动传递信息,先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判断其价值与诚意。商行的正常业务不能停,而且要做得更‘干净’,这是我们最好的护身符。”
“明白。”苏婉清应下,随即又道,“另外,杜先生傍晚让人捎来口信,说警务处那边对慰问团的‘兴趣’似乎增加了,可能会在这两天要求毛人凤方面做出一些‘澄清’。”
“毛人凤原定后天的一个公开演讲,突然改为‘内部会议’。我们的舆论敲打,看来起了些作用。”
“让他分心应付这些也好。苏小姐,继续留意各方动向。我总感觉,沈醉在新界搜捕失利,毛人凤被舆论所困,日本人又刚刚在报社恐吓上露了痕迹……他们不会沉寂太久,恐怕在酝酿新的动作。在我们与延安的渠道稳固之前,必须格外小心。”
“是。”
夜色更深,商行外的市声渐渐稀落。张宗兴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的。每一次重大的抉择,都如同在暗礁中航行,需要耗尽心神去权衡、判断。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走到商行临街的小阳台,点燃一支烟。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香港的夜空难得清朗,能看到稀疏的星子。
他的目光不由望向南面,那是大屿山的方向,隔着黑色的海。
容姑娘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油灯下写字,还是在听着潮声难以入眠?她是否也在思考着个人与家国、笔墨与硝烟之间的道路?
明天,他将要去见她,将今夜在筲箕湾仓库中点燃的星火,带到那片荒僻的海隅,看她眼中会映出怎样的光芒。
他知道,无论她是否完全理解或赞同,她都会支持他的决定。这份信任,让他肩上的责任愈发沉重,也让他心中的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而坚定。
远处的海面上,似乎真的有渔火闪烁,微弱,执着,在无边的黑暗中,标记着生存与希望的位置。
张宗兴掐灭烟头,转身回到室内。路还长,夜还深,但方向既已选定,便只需步步前行。
“阿明,”他唤道,“备车,回杜宅。明天一早,安排船去大屿山。”
新的篇章,将从黎明后的海上航程开始。
而围绕着这座孤岛和这个民族的、更深层也更壮阔的斗争,也随着那仓库中的一次握手与一番夜话,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