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蝉声渐起
    晨光初透,香港在薄雾与潮湿中缓缓苏醒。

    振华商行后门的小巷里,阿明像往常一样,拎着刚买的几份早报和豆浆油条,步履平稳地走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巷口晾晒的衣物、对面二楼半开的窗户、以及墙角那几盆看似随意摆放的盆栽——这些都是他布下的“眼睛”,任何异常都逃不过。

    推开后门,厨房里已有响动。

    苏婉清系着素色围裙,正在灶台前煎蛋。

    她动作娴熟,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书房里那场关乎离别与托付的谈话从未发生。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她或许一夜未眠。

    “苏小姐,早。”阿明将早餐放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早。”苏婉清头也没回,“兴爷起了吗?”

    “书房灯亮了一夜,刚刚熄。”阿明低声道,“我送早餐进去?”

    “等会儿吧。”苏婉清将煎好的蛋盛进盘子,“让他多歇一刻。”

    她的语气寻常,阿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某种重量的平静。

    他没多问,转身去整理送来的早报,目光快速掠过那些耸动的标题:日舰频繁出入珠江口、港府重申中立立

    都是些表面文章。

    真正的暗流,在报纸的字缝间,在他们这些人的呼吸间。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的门开了。

    张宗兴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除了眼底细微的血丝,几乎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痕迹。

    他接过苏婉清递来的热毛巾敷了敷脸,然后在餐桌旁坐下。

    “阿明,今天有几件事要办。”他喝了一口豆浆,语气如常。

    “兴爷吩咐。”

    “第一,这两封信,”

    “一封送到杜公馆,交给管家老范,就说是我给杜先生的私人信件;另一封送到上环‘永利货栈’,找一位姓吴的账房先生,亲手交给他。”

    阿明接过,入手便知分量不同。给杜月笙的信封较厚,给司徒美堂的则薄些但纸质特殊。他没多看一眼,小心收进怀中暗袋。“明白。”

    “第二,白曼丽那边,你让手下去探探她最近的情况。要小心,别惊动任何人,看看她常去哪些地方,和什么人有来往,有没有遇到麻烦。”张宗兴剥开一个水煮蛋,“另外,打听一下‘仙乐门’舞厅最近的生意,特别是日本人常去的包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阿明点头记下。白曼丽是张宗兴计划中“金蝉脱壳”的关键一环,她的安全与状态至关重要。

    “第三,”张宗兴顿了顿,看向苏婉清,“婉清伪造的那些文件,今天能完成吗?”

    “中午前可以。”苏婉清回答,“最后一份关于日军华南物资调配的‘密件’还需要几个数据核实。”

    “好。文件准备好后,按照我们昨晚商量的,让其中一份‘不经意’地流入市面。”

    但要把握好度,既要让有心人能捡到,又不能显得太刻意。阿明,这事你亲自安排,用最外围、最干净的渠道。”

    “是。”

    “最后,”张宗兴吃完最后一口油条,用餐巾擦了擦手,语气略微低沉,“今天下午,我要见铁锤。让他来商行一趟,就说……商量一批‘药材’北运的事。”

    阿明心中一动。赵铁锤性子直,若知晓张宗兴要离开,恐怕反应会很大。兴爷特意用“药材北运”做借口,显然还没打算直接说明。“我知道了,下午我去找他。”

    交代完毕,张宗兴起身,整了整衣领。“我去前头看看,今天约了两位南洋客商谈橡胶生意。阿明,信的事尽快办。婉清,文件的事拜托你了。”

    他走向前厅,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周旋于各路人物之间的“陈老板”。

    苏婉清看着他消失在门廊后,才收回目光,对阿明轻声说:“路上小心。”

    阿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迅速离开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炖着汤的砂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苏婉清站在窗前,望着后巷墙头一株探进来的簕杜鹃,正值花期,开得泼辣又寂寞。

    她想起昨夜张宗兴那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那句话很轻,却比任何重担都更沉地压在了她心上。

    她懂他的疲惫,懂他的追寻,也懂他将整个香港的摊子交托给她时,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背后,是怎样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她不会让他失望。

    深吸一口气,苏婉清转身回到书房,开始继续完善那份将作为“诱饵”的绝密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关乎着接下来的棋局,关乎着许多人的安危。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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