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迅速下令,“另外,准备备用方案。林书影提供的那些地址,你亲自带可靠的人,挑一两个最偏僻的去实地看看,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合适……或许我们需要准备下一个安全转移点,不只为容姑娘,也为可能暴露的其他人。”
阿明领命而去。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单调声响。
张宗兴走到百叶窗前,拨开一片叶片,望向楼下熙攘的街道。
卖报童挥舞着晚报,电车叮当驶过,穿着旗袍的女士挽着西装男子的臂弯走过,一切仿佛如常。
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你在想什么?”苏婉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我在想,老周说,历史的方向或许有必然,但路怎么走,充满了偶然。”
“我们此刻在这里做的每一个微小决定——回应哪个电话、信任哪个陌生人、选择哪条撤退路线——这些偶然的叠加,最终会把我们,还有我们想保护的人,带向什么样的‘必然’?”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
“我们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能做的,只是在每个当下,依据已知的信息和内心的准则,做出最不坏的选择。”
“以及,相信一起做选择的人。”
张宗兴转过身,看向她。
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面容平静,眼神清澈而笃定。
似乎在她这样的目光中,悄然平复了些许。
“你说得对。”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香港商行名录》,“下午四点的电话,我们一起等。”
湾仔,“仁安诊所”的铜牌在午后斜阳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送走最后一位取药的阿婆,陈默仔细锁好玻璃门,拉上里面的隔帘。
诊所瞬间被一种消毒水气味浓郁的寂静所笼罩。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家常的灰色布衫,开始例行打扫。
动作机械而精确,仿佛要将所有病菌、灰尘,连同外界那些烦扰的消息、隐隐的炮火声,一并清除出去。
而当他擦拭到诊疗台边缘时,指尖触碰到一处昨日林书影倚靠过的微不可察的凹痕,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那个女记者……热情得有些鲁莽,执着得近乎天真。
她眼里有种光亮,是他许久未在旁人眼中见到的,属于对世界仍抱有热烈相信的人才会有的光亮。
这光亮让他觉得刺眼,又隐隐有些……羡慕。
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无谓的思绪。
今晚的“私诊”是个麻烦,他心知肚明。
所谓的“旧伤”、“弹片”,几乎明示了来者的背景。
他答应下来,与其说是被林书影的真诚或那包叉烧包打动,不如说是在长久的自我封闭后,一次连自己都未曾清晰预料的、对内心某种呼唤的微弱回应。
他是医生。无论政治,只问生死。
至少,在今晚这间小小的诊所里,他可以暂时这样告诉自己。
正当他准备去后间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器械和药品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并非惯常的按铃。
陈默眉头一皱,走到门后,透过门缝看到一个衣衫略显凌乱、面色惶急的中年男人。
“医生!医生救命!我老婆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请不到稳婆,送去医院来不及了!”男人带着哭腔喊道。
陈默眼神一凝。
他是外科医生,并非妇产专科,但基本的接生知识还是有的。
此刻,医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顾虑。他迅速打开门锁。
“人在哪里?快带路!”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抓起随身出诊的旧皮箱就跟着男人冲了出去。
穿过两条弥漫着饭菜香气和孩童哭闹声的拥挤巷弄,来到一处昏暗的唐楼楼梯口。男人指着楼上,气喘吁吁。
陈默快步上楼,进入一间狭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屋子。
床上,一位面色苍白的妇人正痛苦地呻吟着,汗水浸湿了头发。情况确实紧急。
接下来的时间,陈默全神贯注,忘掉了门外世界的纷争,忘掉了今晚可能的麻烦,只剩下一个医生面对生命降临时的专注与本能。
当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小屋的紧张空气时,疲惫的产妇露出虚弱的笑容,中年男人激动得语无伦次。陈默小心地剪断脐带,处理好后续,将那个皮肤皱红、奋力舞动四肢的小生命包裹好,放在母亲枕边。
“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