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滴答作响,夜色很浓。
广宁城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淀在冰冷的夜风中。
空旷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打更梆子响。
声音敲击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荡出孤寂空洞的回音。
馆驿正屋内透着刺骨的寒意。
角落里的炭火盆耗尽了最后的生气。
几块焦黑的木炭表面裂开缝隙,透出几点猩红的暗火。
一阵穿堂风顺着门缝挤进来。
暗火闪铄了两下瞬间熄灭。
火光彻底剥落成死寂的灰白。
陆剑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后。
他脊背挺的笔直,身躯僵硬。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捏着一管紫毫笔。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苍白。
桌案上厚厚一叠纸凌乱的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惊惧与沉重。
纸面上浓黑的墨迹勾勒出一个个刺目的词汇。
坚不可摧的水泥,喷吐烈焰的高炉。
堆积如山的土豆,附骨不灭的神火油。
还有城外那数万个满嘴嚷嚷着下副本爆装备跑尸复活的疯子。
他们根本不知死为何物。
一阵夜风蛮横的撞开窗棂。
夜风卷起桌角几张揉皱的废纸,在青砖地上打转。
陆剑松开紧攥的紫毫笔,任由它滚落在一旁。
他抬起双手,粗糙的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眉心。
他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荒诞恐怖的画面挤压出去。
他感到疲惫。
这种疲惫感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太师椅上。
他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
他双手沾满血腥,自认看破了天下所有的阴谋诡计。
魏忠贤权倾朝野的阉党,东林党自诩清高的清流。
塞外的鞑子,西南的土司。
这些人手段再毒辣心思再深沉,终究是肉体凡胎。
他们全在凡人的常理之内,全在大明律法与皇权的枷锁之中。
只要是人就有贪嗔痴。
他们就能被锦衣卫的绣春刀劈开骨头,被诏狱的烙铁烫出实话。
可楚泽弄出来的这座广宁城彻底砸碎了天地间的常理。
这座城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陆剑发出一声冷笑。
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猛的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桌案上的密折。
这份密折即将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
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整日防备的拥兵自重。
历代先皇日夜忧心的藩王造反。
和楚泽在这片辽东冻土上孕育出的东西相比,那些全是不入流的小打小闹。
陆剑猛的站起身。
身后的太师椅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一阵穿堂风卷过,将桌案上的烛火吹的疯狂摇曳。
这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扯着。
“楚泽你哪里是在守城。”
陆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这是在造一个怪物!”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冰碴子扑面砸来。
远处的广宁城依旧灯火通明。
那座高炉喷吐的黑烟屏蔽了星月。
叮当的打铁声顺着风声钻进他的耳朵。
“自己开荒种地,自己起炉打铁,自己锻造兵器。”
陆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还能让满城军民连命都不要,死心塌地为你卖命!”
他转过身大步跨回桌案前。
他一把抓起那份写满蝇头小楷的密折,手背青筋暴突。
“大明朝两百年的后勤补给,兵部工部的层层调度。”
“在这广宁城里全成了一张废纸!”
陆剑将密折狠狠拍在桌面上。
“朝廷的掣肘?钱粮的拿捏?”
“对你楚泽而言根本就是个笑话!”
屋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陆剑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只要给你时间。”
他双手撑在桌沿俯下身,死死盯着地图上广宁城的位置。
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那座丑陋的高炉就会没日没夜的吐出百炼精钢!”
“那些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土豆,就能让整个辽东再也见不到一个饿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