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震碎。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光,刺破了监牢深处的黑暗,也刺痛了他那双早已适应了昏暗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两个高大的,穿着明军制式铁甲的士兵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他从冰冷的干草堆里架了起来。动作粗暴,却没有任何多馀的殴打或辱骂。
他被架着,踉跟跄跄地穿过一条条阴暗的甬道,最终踏出牢门,重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月色之下。
是楚泽。
老道的心脏猛地一缩,双腿发软,几乎要被拖行。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迎来最后的审判与折磨了。
然而,楚泽并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对着身边的苏青影和秦决说道:“带先生四处走走,看看。”
看看?
看什么?
老道被架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不通楚泽的意图,这种未知,让他心中的恐惧更深了一层。
他们没有走向刑房,而是走向了城内灯火最通明的局域。
第一个地方,是粮仓。
巨大的仓库门口,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老道被推搡着,一脚踏进了仓库的大门。
然后,他僵住了。
他看到了山。
由两种他从未见过的作物堆成的,两座小山!
一种是褐色的,疙疙瘩瘩,另一种是红皮的,型状不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芬芳,混杂着一种奇特的、朴实的香气。
一群民夫正唱着号子,将一筐筐的作物从车上卸下,倒入那两座“小山”之中,他们脸上洋溢的,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对丰收的喜悦。
这不是伪装。
老道在辽东潜伏多年,他能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喜悦,什么是强颜欢笑。
一个清瘦的,穿着蓝色儒衫的老者,拄着拐杖,从仓库里走了出来。正是李循义。
李循义看到被架着的老道,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他没有理会老道的身份,而是象个急于向人眩耀自家宝贝的老农,指着那两座小山,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腔调说道:“先生请看!”
“此二物,一曰土豆,一曰红薯,皆是将军请来的‘天兵’所献之神物!”
“不需精耕细作,不畏贫瘠霜寒!亩产……亩产可达数千斤!”李循义说到这里,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斗,“有此神物,辽东再无饿殍!天下再无饿殍矣!”
亩产数千斤?
老道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明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粟米能产三四百斤,那都算是天大的丰收了。
数千斤?这是什么概念?这是神话!这是足以颠复一个王朝根基的神话!
他看着那些民夫脸上毫无杂质的笑容,再看看眼前这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仓库的神奇作物,他那套关于“围城断粮”、“军心必乱”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被架着,走向了另一个地方。
城南的工坊区。
离得老远,一股灼人的热浪就扑面而来,伴随着“轰隆轰隆”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沉重声响。
他看到了那座拔地而起的,通体灰白,造型怪异的“高炉”。
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光焰,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颜色。在它的旁边,巨大的水车带动着连杆,驱动着四具皮质风箱,不知疲倦地一起一伏,将狂暴的气流灌入炉膛。
一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半边眉毛都被燎光的壮汉,正指挥着一群同样赤膊的工人,用长长的铁钎,捅开了高炉的出铁口。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金红色的洪流奔涌而出!
那光芒,刺得老道睁不开眼。
那股足以熔化一切的高温,让他脸上的皮肤都感到了灼痛。
铁水!
是铁水!
那奔流不息的铁水,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流进一个个早已备好的沙模之中。冷却后,便是一块块标准的铁锭,一杆杆粗制滥造却分量十足的枪矛胚料。
公输班看到楚泽过来,兴奋地提着一柄刚刚冷却的铁锤跑了过来,对着楚泽邀功般地大吼:“将军!这新一炉的铁水,碳含量刚刚好!拿来做甲片,硬度足够了!咱们一天能出三炉!三天!最多三天,俺就能给先锋营的兄弟们全换上板甲!”
老道呆呆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