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府,广济县,三山里。
此地位于长江中下游,俗有三省门户之称。
虽有长江之水灌溉两岸数省之田地,但成也长江,败也长江。
此刻正值六月炎夏,梅雨季节比往年来得早些,因官吏士绅长期圈占围垦江岸两侧滩涂,江河日窄,江水竟倒灌数百里,两岸粮田一片狼借。
还未收割的早稻,以及刚插秧的晚稻被来势汹汹的洪水一锅端了。
洪水过后,三山乡周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皮被剥落的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树干,一点生机都没有。
至于树叶,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们拿着长竹杆不停敲打,一叶落下,群童必至。
孩童们手心里攥着树叶不撒手,带回家中添水便是一锅美味。
“双抢时节,遭此横祸,真是老天爷不睁眼啊!”里正捧着鱼鳞册,统计着受灾百姓,喃喃道。
粮长和甲长跟在身后,尽力维护着仅有的秩序。
“大涝之后必有大旱啊!”粮长嘴唇翕动两下,叹口气道。
“赋税还未征收,这才是头等大事!”里正沉住气道。
里正浑然不顾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百姓们。
“唯有咱们三人凑一凑银两,赶在天黑前将受灾情况递交给县里的师爷了!”
听到又要凑钱的粮长和甲长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里正见状冷笑一声:“捞的时候没少捞,该掏的时候不往外掏?”
两人在心里大骂道:“捞的时候几十文几十文的捞,掏的时候几两几两往外掏!”
“行了,眈误了救灾,咱们三个脑袋不够砍的!”里正继续催促道。
三人按照惯例根据职务划分起了银两,里正掏了一两银子,粮长、甲长一人二两银子。
甲长收起银子没急着赶往县城,尤豫道:“里长,县里王师爷的路子,怕是不止这个数!”
粮长象是想起来了,声音发苦道:“对,上回赵家村银子递少了,转头就改成了勘灾不力的罪过,挨了十个板子。”
里正沉默了片刻,望着村口的老槐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从明年的春税里,每人多摊派二十文。”
许久补了一句:“得活着,这笔帐才能往下算!”
甲长收起了钱独自往县城走去,边走边骂道:“这什么世道,不递包袱连县衙大门都进不去。”
三山里遭了江水倒灌,官吏绅士们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救灾,而是派遣奴仆变本加厉要多收两成租子。
交不起怎么办?
卖儿卖女。
男童培养成恶仆,女童培养成娼妓,若是长相模样俊俏,便调教一番,收下当丫鬟。
至于那些有田地的?遭了灾没口粮,又舍不得卖儿卖女的则是只能抵押田地。
万恶的封建社会,总有一套规则套住你。
三山里一间木屋内,墙角的水迹还未消散,周淮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已经三日了,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红润,干裂的嘴唇仿佛许久未进食了。
殊不知躺在床上的周淮悄无声息地换了灵魂,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汉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穿越而来。
陌生的记忆在少年的脑袋中不断冲撞着,他眉头紧锁,脸上全是挣扎之色。
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睁不开眼。
脑海中始终徘徊着少年抢割早稻被惊涛巨浪席卷的画面。
思绪纷飞,他只觉得眼皮一黑,当下昏迷了过去。
再度醒来,则是被吵闹声惊醒。
低声细语不断传入耳边。
游方郎中切了切周淮的手腕,开口道:“按理说,几贴药下去,应该有所好转,可这不见起色,老夫也无能为力。”
游方郎中虽说无能为力,却没有离开,抬头望天,一副高人模样,实际上眼神闪躲,想要继续诓骗一番。
大约十来岁的少女在一旁不停走动着,脚步凌乱。
周淮甚至能感受到少女扑面而来的急迫感。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大哥吧,我大哥可是童生!”
游方郎中听闻童生不由地抚了抚胡须道:“家中还有多少钱粮?”
少女肩膀微微颤动,窘迫道:“家中只有千斤水淹粮。”
“什么?”游方郎中提起药箱快步夺门而出。
少女眼角两行清泪不由滑落。
“扑通。”
少女跪地抱着游方郎中的腿不让离去道:“恳请大夫,救救我大哥吧!”
游方郎中对寻常手段已经见怪不怪,叹了口气道:“隔壁赵家村赵二爷儿子,正在寻聘一个童养媳,作价五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