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曾经在锦官城的春日里,对他嫣然一笑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粉黛施得很厚,胭脂涂得很艳,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空洞。她的眼睛直视前方,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象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步辇缓缓前行,沿着红毯铺就的信道,向高台移动。
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混合了兰蔻、麝香、檀木的复杂气味,是宫廷特制的熏香,却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李白知道,那是安神汤的味道。她昨晚一定没有睡好,或许根本就没睡。
步辇在高台前停下。
两名女官上前,搀扶杨玉环走下步辇。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下辇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女官连忙用力扶住。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李白看在眼里,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杨玉环站稳,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缓缓踏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背影在红色礼服下显得格外单薄,凤冠的重量让她不得不微微低头。金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在李白听来却象刀子在心上划。
玄宗皇帝已经站在高台中央。
他转过身,看着杨玉环一步步走近。
阳光从东方斜射过来,照在两人身上。皇帝穿着明黄色的衮服,象一轮太阳;杨玉环穿着大红色的礼服,象一团火焰。两人在台上相对而立,距离只有三步。
礼官上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维天宝四载,岁次乙酉,七月丙寅朔,十五日庚辰。皇帝若曰——”
声音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
李白听不懂那些骈四俪六的册文,他只看见礼官的嘴在一张一合,看见玄宗皇帝微微颔首,看见杨玉环低着头,一动不动。风吹过,掀起她纱衣的一角,露出下面红色礼服的边缘,那红色刺得李白眼睛发疼。
册文很长。
礼官念了足足一刻钟。
李白蹲在树丛中,真元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保持着身体的静止。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感。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身影。
册文终于念完了。
礼官合上绢帛,退到一旁。
另一名宦官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方金册,一枚宝印。金册用纯金打造,册页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本,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宝印是白玉雕成,印纽是一只盘踞的螭龙,龙眼用红宝石镶崁。
宦官跪在杨玉环面前,将托盘高举过头顶。
玄宗皇帝伸手,拿起金册,递给杨玉环。
杨玉环抬起手。
她的手在颤斗。
虽然幅度很小,但李白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曾经在锦官城的茶楼里,为他斟茶的手,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发颤。她接过金册,金册很重,她双手捧着,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接着是宝印。
同样颤斗的手接过,同样沉重的分量。
“授册印毕——”
礼官高唱。
杨玉环捧着金册宝印,缓缓跪下。
不是普通的跪,而是大礼——双膝跪地,双手将册印高举过头顶,然后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礼制,但李白能看见,在她俯身的那一刻,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红毯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拜谢君恩——”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最后一个环节。
一旦完成这个叩拜,礼成。从此刻起,杨玉环就不再是那个在锦官城街头偶遇的少女,而是大唐皇帝正式册封的贵妃,是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女人。她的名字将被加载史册,她的命运将彻底与这座深宫绑定。
李白的手按在胸口。
玉符的热度越来越明显,象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能感觉到,墙外玄都观地下的那座祭坛,正在与玉符产生共鸣。青铜器皿上的纹路开始微微发亮,地脉中的灵力开始缓缓流动。
时机到了。
不能再等了。
杨玉环缓缓直起身。
她仍然跪着,双手高举册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叩拜。只要额头再次触地,只要礼官喊出“礼成”二字,一切就结束了。
玄宗皇帝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阳光照在他身上,衮服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游动。
百官摒息,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李白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