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观的钟声尚未敲响,但远处长安城方向已经传来隐约的喧嚣——那是万军集结的脚步声,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还有无数人压抑的交谈声,混合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潮水般涌向终南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一夜调息,真元恢复到了七成。这个程度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但用来执行计划的内核部分——激活祭坛、制造混乱、短暂接近——应该够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所有杂念都被剥离,心中只剩下一张清淅的地图,一条明确的路径,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标。
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
这是一套深青色的低级文官侍从服饰,布料粗糙,样式普通,袖口和领口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段七娘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平康坊的关系网,从某个即将外放的官员府中“借”来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樟木箱气味,混合着旧布料的霉味。
李白将青莲剑用粗布层层包裹,背在身后。从外表看,象是一卷普通的画轴或书册。西陵神国玉符贴身藏在胸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它温润的触感。最后,他检查了一遍怀中的物品:三张绘制精细的地图(长安地脉图、行动路线图、蜀地安全点图),两瓶应急丹药(回气丹、止血散),一小袋碎银和铜钱,还有贺知章府上的名帖。
名帖是昨天傍晚送到的。
一个陌生的小厮敲开清微观的门,递上一个普通的木匣,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李白打开木匣,里面只有这张名帖——纸张是上好的宣州贡纸,边缘烫金,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贺府随行人员,李十二”,下方盖着贺知章的私印。没有附信,没有留言,只有这张薄薄的纸片。
李白将名帖收好,推门而出。
厢房外的院子里,晨雾尚未散去,空气湿冷,带着草木的清香。道观里静悄悄的,道士们还在早课。他沿着回廊走到后院,翻过矮墙,踏上了通往长安的山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白已经站在了长安城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兴庆宫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人海”——从宫门前的丹凤门大街,到两侧的坊墙之间,密密麻麻全是人。文武百官穿着各色朝服,按照品级列队站立,绯色、青色、绿色、黑色的官袍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斑烂的色块。皇亲国戚的车驾停在专用信道上,装饰华丽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车帘低垂,偶尔有侍女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华贵的衣角。外国使节团聚集在另一侧,高鼻深目的胡人、肤色黝黑的南诏人、衣着奇特的西域人,各自操着不同的语言,在翻译的协助下低声交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军队。
禁军士兵沿着所有信道两侧列队,每隔三步就有一人。他们身穿明光铠,头戴凤翅盔,手持长戟,腰佩横刀,站得笔直如松。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更远处,宫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面旌旗,黄、红、蓝三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龙纹、凤纹、麒麟纹清淅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
香烛燃烧的檀香味从宫门内飘出,混合着士兵身上皮革和铁锈的气息。马匹的粪便味、官员身上熏衣的沉香、人群汗水的酸味,还有清晨露水打湿青石路后升腾起的土腥味——所有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盛大典礼特有的、庄严而压抑的氛围。
声音更是嘈杂。
官员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士兵列队时铠甲碰撞的铿锵声,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喷气声,礼官高声指挥的吆喝声,远处乐工调试乐器的试音声……无数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潮水般冲击着耳膜。
李白深吸一口气,混入了人群。
他低着头,沿着官员随从专用的侧道向前走。这条道上的人相对少些,大多是各府邸的仆从、文书、低级官员,穿着和他类似的青色服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捧着礼盒、文书箱或其他物品,脸上带着紧张而躬敬的神情。
前方就是第一道检查关卡。
十名禁军士兵把守着信道入口,两名文官坐在桌后,正在逐一核对名帖和身份。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人都要被仔细盘问,随身的物品也要打开检查。
李白握紧了怀中的名帖。
轮到他的时候,一名面色严肃的文官抬起头:“哪个府上的?”
“贺知章贺大人府上。”李白递上名帖,声音平静。
文官接过名帖,仔细看了看纸张、字迹和印章。他的手指在贺知章的私印上摩挲了一下,又抬头打量李白。李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十二?”文官问。
“是,小人是贺大人新招的文书,负责今日典礼的笔录。”李白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