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林间的鸟鸣声清脆悦耳。但李白的心却沉甸甸的。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浸染了风险的信缄——信纸已经有些皱褶,边缘处还沾着昨夜的血迹和泥土。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在桌上铺平,油灯的光晕照在娟秀的字迹上。
杨玉环的字。
李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落笔时的温度和颤斗。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
“见字如晤。”
字迹工整,但墨迹在“晤”字最后一笔处有些晕开,象是被泪水打湿过。李白能想像出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在深宫的某个夜晚,偷偷点亮一盏灯,铺开信纸,却不知该如何下笔的模样。
他继续往下读。
“自别后,已三月有馀。长安城很大,宫墙很高,高到看不见蜀中的山,听不见锦江的水。每日晨起梳妆,对镜自照,竟觉镜中人陌生得很——她还是那个在锦官城郊采桑的杨玉环吗?还是已经成了别人口中‘杨氏女’,成了家族晋身的阶梯,成了这深宫牢笼里的一只金丝雀?”
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奈和哀伤,象一根根细针,刺进李白的心。他仿佛看见杨玉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手中握着笔,泪水无声滑落。
“族中长辈说,这是天大的福分,是杨家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他们说,进了宫,便是人上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们不知道,玉环宁愿不要这荣华富贵,宁愿还在蜀中那个小院子里,春日采桑,夏日纳凉,秋日摘果,冬日围炉。哪怕清贫,哪怕平凡,至少……至少是自由的。”
信纸在这里皱得更厉害了,墨迹大片晕开,几乎看不清字。李白能想像出她写到这里时,泪水决堤,滴落在信纸上的情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看。
“那日兴庆宫宴,见君献诗。君立于殿中,白衣胜雪,朗声吟诵,满座皆惊。玉环坐在帘后,隔着珠帘看君身影,心中既喜且悲。喜的是,君之才华终得圣上赏识,他日必名动天下;悲的是……悲的是玉环深知,自那日起,你我之间,便隔了这九重宫阙,隔了这君臣礼法,隔了这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李白的手指微微颤斗。
他记得那日兴庆宫宴。玄宗命他即席赋诗,他挥毫写下《清平调》三首。写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杨玉环就在帘后。他只是凭着心中那股对美的向往,对盛世的赞颂,一气呵成。现在想来,那三首诗里,字字句句,竟都象是写给她的。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原来她听到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原来她懂了。
信继续往下:
“君或许不知,那日宴后,玉环曾偷偷遣侍女去寻君,想与君说几句话。可侍女回来说,君已醉倒,被贺监扶去休息。玉环在宫中等到夜深,终究没有等到。后来听说,君第二日便离了长安,游历四方去了。玉环心中怅然若失,却又暗自庆幸——庆幸君走了,走得远远的,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这吃人的深宫。”
“可是君又回来了。”
“玉环不知君为何回来,但心中隐隐不安。宫中耳目众多,玉环虽在深宫,也听闻了一些风声。有人说君在长安城中行踪诡秘,有人说君与某些朝臣往来甚密,更有人说……说君是为了玉环而来。”
写到这里,字迹突然变得急促,笔画凌乱:
“若真是如此,玉环恳请君,莫要再为玉环冒险!这深宫如虎口,进来便出不去了。圣上对玉环……还算宠爱,玉环在此虽不自由,但至少衣食无忧,性命无虞。可君若因玉环触怒天颜,触犯律法,玉环万死难辞其咎!”
“忘掉玉环吧。”
“就当锦官城郊那场相遇,只是一场梦。就当那首《清平调》,只是写给这盛世,写给这山河,写给这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唯独不是写给玉环的。”
“君有经天纬地之才,当以诗酒酬知己,以剑笔写山河,莫要为了一个深宫女子,误了前程,误了性命。”
“玉环在此,遥祝君安。”
信的正文到这里结束。
但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抄录的诗句: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这是李白早年游历金陵时写的《长干行》。他记得,在锦官城郊初遇杨玉环时,她曾红着脸说,最喜欢这首诗里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说,虽然她没有青梅竹马的玩伴,但总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