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伸手拿起酒壶为何太叔斟酒,动作自然而熟练,斟完后将酒壶搁在案上,指尖顺势在何太叔手背上轻轻一触,旋即收回。
她看向海忘苍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海道友喜欢便好,库房里还存着不少灵材,都是从天枢城运来的。”
何太叔放下酒盏,目光在赵青柳脸上停一瞬,眉宇间那道因疲惫而生的竖纹微微舒展。他转向海忘苍,开口道:“我的意思是,休整七八日,将云净天关的军队重新整顿起来,然后出关,主动讨伐妖魔。”
他说话时,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海忘苍咀嚼的动作停顿,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向何太叔,没有说话。
赵青柳的反应更直接。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转头看向何太叔,目光里带着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夫君,此事恐怕不妥。”
何太叔眉梢微微一动,侧头看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场仗打得太久了。”
赵青柳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山间溪流,清冽平稳,“从最初人族与妖族交战算起,到现在整整两百余年。
这两百年里,将士们一代接一代地守在这座关上,云净天关的城墙被轰塌多少次,又重建多少次。夫君,你看看那些将士的眼睛——”
她停顿一下,目光微垂,语气沉了几分:“那不是斗志,是两百年的疲惫。那种疲惫已经刻进骨子里,渗入丹田。七八日的休整,只够让他们调息几个周天,修复几件法器,远远不够让他们从两百年的倦怠中缓过来。”
何太叔沉默,手指又叩两下桌面。
海忘苍这时候开口,声音低沉:“青柳道友说得有理。”
他端起酒盏抿一口,“吾再补充一点。天枢城的援军至今未到,云净天关现在有多少兵?
满打满算,能上阵的不超过十二万。其中还有三成带着伤。守城,凭借地利和残存法阵,勉强能撑。但若要主动出关,杀进十万大山——”
他摇摇头,放下酒盏,酒液在杯中晃荡出细微的涟漪:“力不从心,“就算吾与何道友能深入十万大山斩杀妖魔高层,军队的差距无法弥补。”
赵青柳接话,声音轻柔却笃定:“而且,夫君,你方才在城墙上收回飞剑时,眉心灵光不稳,旁人看不出来,我看得清楚。
五行轮转剑阵笼罩整座天关,对灵力的消耗有多大,妾身心里有数。你若在十万大山深处灵力耗尽又遭妖魔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何太叔低着头,手指不再叩桌面,而是静静放在桌沿。他的眼睑微垂,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更深。
两百年战火,他经历大半,从元婴初期一路杀到元婴后期,身上的旧伤层层叠叠,有些是百年前妖族留下的,有些是这些年妖魔联军新添的。
良久,他叹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伸手覆上赵青柳放在案上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是我心急了。”
他抬起头,眼中那片隐隐的锐利之色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你们说得都对。将士疲惫,兵力不足,我的伤势也未痊愈。此时出关,确有冒险之嫌。”
海忘苍和赵青柳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何太叔端起酒盏,送到唇边浅啜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就等天枢城的援军。乐盟主那边,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赵青柳松了一口气,肩膀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再次拿起酒壶给何太叔和海忘苍斟满,也给自己倒一杯,举起来:“多谢夫君体恤将士。”
何太叔没有碰杯,只是微微颔首,又喝一口:“不必谢我。你们说得对。打仗这事,光凭一腔血勇不够,还得看实打实的本钱。”
海忘苍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举杯与赵青柳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
天枢城。
这座人族的首府之城即便在战时也不减其巍峨气度。
城池的规模远超云净天关,四面城墙高达百丈,通体由青罡岩砌成,在日光下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城池中央,数座高塔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最高那座塔的顶层整层被打通成一个宽敞的洞府,四面墙壁上悬挂着数十枚玉简,每一枚都用细细的灵丝串联,组成一幅囊括整个人族疆域与十万大山部分外围区域的地图。
标注云净天关的位置上,插着一枚赤红色的细小阵旗,旗面无风自动。
乐枕戈就站在这幅地图前,一股不怒自威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