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安与清乐道长再次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谨遵前辈之命。”
二人缓缓向后退去,动作恭敬而谨慎,不敢有半分冒犯。
海忘苍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巨大瞳孔,眼中尽是不甘。
深海妖族的祖地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便能踏平此地,将前世追杀自己的妖族尽数碾碎。可现在,这一步他迈不出去。
他不甘心。
可就在这时,一股记忆毫无征兆地从神魂深处涌出。
那是海跃宗宗主的记忆,尘封已久,此刻在那巨大瞳孔的注视下猛然苏醒。
记忆如潮水般灌入海忘苍的识海,画面飞速掠过——远古的盟约,人妖两族的血誓,那隐藏在深海之下的禁忌存在,以及,这巨大瞳孔背后,究竟是谁。
海忘苍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
他终于知道那巨大瞳孔背后的妖,是何等存在。
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战栗感,让海忘苍脸上的不甘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嘴唇微张,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巨大瞳孔的注视下,海忘苍终于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尊严之上。他的背影紧绷如弓,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可他终究没有回头,没有反抗,只是沉默地向后退去,与崔玉安、清乐道长一同退出那片海域。
巨大瞳孔注视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缓缓闭合,重新隐没在深渊的黑暗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海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忘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幽暗的深渊。他面上再无方才的愤怒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
深海堡垒的轮廓在海水中浮现时,整支人族大军都松了口气。
那是一座以深海巨岩铸造的雄城,结界灵光如碗扣般倒罩而下,将海水隔绝在外。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修士、凡人、老人、妇孺,他们翘首以盼,望向城外的海域,等待着什么。
当第一面染血的人族战旗从暗流中浮现,城墙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打赢了!打赢了!”
声音如浪涛般一层叠过一层,从城墙传到内城,从内城传到每一条街巷。
无数凡人跪地痛哭,无数修士振臂高呼。
百年了,从他们祖辈开始,这场与深海妖族、古魔一族的战争便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多少亲人葬身海底,多少同袍血洒疆场,而今,这座大山终于被搬开。
大军缓缓进入结界,城门洞开,人潮如洪水般涌来。
鲜花、彩带、烈酒,人们将所有能拿来庆祝的东西都抛向归来的修士。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修士颤抖着双手抱住归来的儿子,老泪纵横。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终于找到自己父亲的腿,扑上去死死抱住,再也不肯松手。
“赢了!我们赢了!”
“海前辈万岁!崔前辈万岁!清乐道长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整座深海堡垒都在沸腾。
崔玉安走在最前头,咧嘴笑着,冲人群挥手,偶尔接过递来的酒囊猛灌一口,豪迈至极。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还没结痂,笑起来扯动伤口,他却浑然不觉。
清乐道长落后半个身位,神色平淡如常,只对沿途行礼的修士微微颔首。他的青色道袍上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拂尘的白须断了大半,走路的步伐却依旧沉稳,仿佛这满城的欢呼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海忘苍走在最后。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丝毫无法浸入他的心底。他面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虚无的远处。
深海堡垒的城主府内,庆功宴摆了三天三夜。
灵酒灵果流水般端上长桌,修士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席间不断有人起身,讲述战场上的惊险时刻,讲述自己如何斩杀妖族,如何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每讲到精彩处,便引来一片叫好声。
崔玉安被人灌得满脸通红,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地讲着他与银蛟王那场大战:“那畜生张嘴就是一记银光吼,老子躲都不躲,双掌一合——”
他双手啪地一拍,震得桌上碗碟叮当响,“硬接!然后反手就是一掌,把那畜生脑袋瓜子拍进海底泥里!”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举杯。
清乐道长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安静得像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