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傻子。
崔玉安是什么来历,修的是什么功法,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天枢盟的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
魔道出身,煞元功——一门在战场上靠吸纳煞气、死气、血气来淬炼修为的功法。
战争越惨烈,战场上弥漫的煞气越浓,他崔玉安的修为便精进得越快。旁人视战场如地狱,崔玉安视战场如洞天福地。
方才他那番“和稀泥”的话,听着圆融,骨子里却是在替海忘苍摇旗呐喊。他当然想继续打。打得越大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
什么将士的士气,什么后勤补给,他崔玉安当真在乎吗?他在乎的,恐怕只有那漫天煞气能不能再浓上三分。
清乐道长想到这里,胸腔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他本是修道之人,养气功夫极深,平日里极少动怒,但此刻面对这两个各怀鬼胎的家伙,他实在按捺不住了。
“崔堡主。”
清乐道长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三九天的冰凌子,字字带寒。
崔玉安脸上那副和事佬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方才说,这是个难题?”
清乐道长转过身,正对着崔玉安,拂尘猛地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贫道倒觉得不难。是非对错,一目了然。真正让这事变难的,是有人心怀私欲,假公济私,把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当成自己攀升境界的踏脚石!”
崔玉安的脸色微变。
他那张刀削般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被人戳穿心事的惊愕,随即涌上一股热辣辣的潮红,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死紧,鼓出两道硬棱。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捏得发白。
清乐道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捅得又准又狠。
“煞元功。”
清乐道长直视着崔玉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崔玉安耳边炸开,“崔堡主修的什么功法,不需要贫道再多说了吧?
你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为了外海的安危,还是为了自己能在战场上多吸纳几分煞气?你自己心里清楚。”
崔玉安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翻滚着羞恼、愤怒和一丝被当众揭开底裤的狼狈,几乎就要发作——可他终究还是松开了。
清乐道长是副盟主。
天枢盟的副盟主,不是他一个外海堡垒的堡主能当面翻脸的对象。更何况,清乐道长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他才无从反驳,才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崔玉安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鸷,声音嘶哑而压抑:“道长教训得是。崔某……记下了。”
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不得不低这个头。
他堂堂深海堡垒的堡主,统领数万将士的元婴大修士,此刻被人指着鼻子训斥,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回,这种滋味比刀砍斧劈还要难受。
清乐道长见他服了软,倒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他冷哼一声,将目光重新转回海忘苍身上,态度没有丝毫缓和。
“海道友,崔堡主的事暂且不论。你的心思,贫道也并非看不出来。”
清乐道长的语气依旧冰冷,“你吸食古魔一族本源的事,贫道心知肚明。你急于提升实力,贫道可以理解。但为了自己破境,便要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押上去——贫道不能答应。”
海忘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不再笑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冷光,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与清乐道长对视着,两个元婴修士的气场在断崖之上无形地碰撞、绞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清乐,”
海忘苍连“道长”二字都省了,语气森然,“你口口声声将士的性命,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放过这个机会,来年妖魔两族卷土重来,死的只会更多。
你是督战,你动动嘴皮子就走了,可驻守外海的是我们。你不替外海着想,倒要拦着我们替外海除害?”
“海忘苍!”
清乐道长的声音陡然拔高,拂尘狠狠一甩,在空气中抽出尖锐的呼啸,“你不要颠倒黑白!你当真是在替外海着想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图的是什么!”
“吾图什么?呵!”
海忘苍冷笑,他难得再装,“吾图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天枢盟不清楚吗?吾与人族或者说与你们天枢盟盟主,只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
两人针锋相对,言辞如刀,谁也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