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向张兴报了平安,接着细细讲起林家近来发生的种种变故。
自从那天舅舅摊上祸事,程晗决定出手帮忙时,他便放下了往日和舅母黄氏的所有嫌隙。
如今舅舅身陷牢狱,表妹前路堪忧,他和表妹之间的婚事,暂时不在考虑之列。
此前林家一众亲友全都畏惧长沙知县艾毅的权势,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避之不及。
唯独黄氏向来看不上的穷秀才外甥程晗,不计前嫌、四处奔走施救。
经此一事,黄氏心里难得产生了几丝惭愧,对程晗的态度一点点软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刻薄与轻视。
为了救出林掌柜、保全整个林家,程晗没有冲动莽撞行事,而是沉下心徐徐布局。
他深知自己一介秀才,势单力薄,唯有借力各方人脉帮忙才是出路。
他先是拜托书院里赏识自己的师长,借着对方的人脉,悄悄来到长沙县衙打探内情。
又翻出祖父在世时留下的宝贵人脉,多方帮忙打听,梳理线索。
与此同时,黄氏也动用了黄家娘家在县衙的人脉,四处疏通打听,这些人不敢公开对抗知县的命令,但私下打听些消息还是没有问题的。
两路消息相互对照、拼凑梳理,层层剥茧之下,程晗终于揭开了这场无妄之灾背后的真相。
一切祸端的根源,根本不在于曹云芳的好色和一时意气,更非县令艾毅的无故叼难,而是一个名叫方三的小人为了觊觎林家的商铺和房产在幕后设下的阴谋。
是他买通李媒婆刻意撮合曹云芳与林婉娘的亲事,故意曲解双方约定,暗中设局激怒曹云芳,再借曹家的权贵身份向长沙县衙施压。
同时他精准拿捏住长沙县知县艾毅急于攀附权贵、谋求晋升的心思,借刀杀人,一手炮制了林家这场灭顶大祸。
摸清始末之后,程晗与黄氏、林家众人终于找准了症结所在。
此前他们屡次走官面渠道陈情辩解、托人说情,可艾毅早已铁了心依附曹家、讨好曹云芳,任凭众人如何奔走,全都被他蛮横驳回。
官路不通,求情无路,林家彻底陷入被动。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放下身段,转而寻到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方三,主动低头谈判,只求化解死局、救出林掌柜。
可方三蓄谋已久、步步为营,等的便是林家走投无路、主动上门的这一日,开出的条件苛刻至极。
他直言,想要撤案放人、了结此事,必须应下两个条件。
其一,林婉娘必须如约送入曹府,给曹云芳作妾,不得推诿;
其二,林家需全额赔付损失,既要弥补曹云芳所谓的名誉受损之过,还要赔偿他当日在林府被打、受辱的损失,合计两千两纹银。
若是林家现银不足,可用城中宅院、临街铺面折价抵扣。
这两个条款,堪称敲骨吸髓、极尽贪婪。
两千两白银已是天价,把林家数十年经商积攒的家底全数掏空也不见得能凑上。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还要牺牲林婉娘的终身清白与一生幸福,屈身为人妾室,成为权贵的玩物。
这般屈辱苛刻的条件,黄氏纵然贪慕权贵、虚荣短视,也彻底清醒过来,断然不肯应允。
性情刚烈、心有所属的林婉娘,更是宁死不从。
程晗自然也全力反对,绝不许表妹和舅舅家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林家众人咬牙回绝了方三的无理要求,僵局彻底形成。
消息传回县衙,艾毅得知林家竟敢忤逆曹家、拒不妥协,当即勃然大怒,心生狠厉。
他本就想着借打压林家讨好曹云芳和背后的方侍郎,如今林家敢逆势抗衡,当即放话威胁,要即刻提审狱中的林掌柜。
然后严刑逼供、罗织罪名,强行坐实其偷逃税款、隐匿产业的罪责,届时定要让林家人人财两空、家破人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家难逃灭顶之灾、局势再无转圜馀地时,县衙的打压动作却骤然停滞。
此前汹汹逼压的态势,一夜之间尽数消散、没了下文。
长沙县衙上下官员突然变得人人自顾不暇,再也无人提及提审林掌柜、打压林家之事。
程晗也很快打听到了缘由,原来是京中督察院御史奉旨南下,巡查各地吏治贪腐,其中有数名御史已经抵达长沙地界,艾毅艾知县和长沙县衙就是御史们的重点调查对象之一。
艾毅在任上颇多小动作,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欺压百姓商户的把柄数不胜数,前几年更是和一批官员上下其手,把这些年朝廷发下来治理湘江堤坝的款项大部分都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今年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