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自密诏案结案后被查封禁足,府门上的封条落了灰,门可罗雀。皇帝推开封条走进去时,瑞王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棋谱。他被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之后,除了每日三餐和换洗衣物,几乎没有和外界有任何接触。他看见皇帝走进来,手里的棋谱掉在了地上。
皇帝没有寒暄。他坐在瑞王对面,开口说了一句话:“皇叔,朕今日来只想问一件事。先帝当年构陷卫家,皇叔知道多少。”
瑞王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公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臣知道全部。从先帝和太尉之父签盟约那天起,到卫家满门被押赴刑场那天止。每一步,臣都知道。”
皇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高公公看见他的指节泛白。“那就从头说。从盟约开始说。”
瑞王从头说了。他说先帝和太尉之父签盟约那晚,他就在偏殿候旨。先帝签完之后把他叫进去,让他也在盟约上盖了见证印。他对瑞王说了一句话——“这份盟约是给太尉家的投名状。你盖了印,就是见证人。以后太尉家翻不了天,你也翻不了天。我们三个绑在一起,谁也跑不了。”
他说梁氏撞破密谋那晚,他就在现场。梁氏被拖出去时,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她没有喊冤,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做了半辈子噩梦。
他说太尉逼他签分赃协议那年,他去找过先帝,求先帝替他做主。先帝只说了一句话——“太尉让你签,你就签。你不签,太尉就把盟约的事捅出去。盟约是朕签的,朕不怕。你怕不怕。”
他说他签完分赃协议回府那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先帝赏赐的紫檀木匣子坐了一整夜。匣子里是先帝赐他的一枚玉佩,正面刻着“忠”,背面刻着“命”。他把玉佩摔碎在地上,后来又一片一片捡起来,用金箔补好。那块补过的玉佩,现在还锁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让瑞王意外的话:“补过的玉佩还在不在。”
瑞王从暗格里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子,打开。匣子里是碎成数片又被金箔仔细补好的玉佩,裂痕清晰可见,金箔在裂痕处闪着暗淡的光。
皇帝看着那块补过的玉佩,说了一句话:“皇叔,这块玉佩是父皇赐你的。父皇赐你玉佩,是让你记住——忠是臣子的本分,命是皇家的赏赐。父皇让你在盟约上盖印,让你在分赃协议上签字,让你替他守着密诏几十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但太尉用父皇的盟约逼你签分赃协议,太尉是主犯,父皇是被蒙蔽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瑞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听懂了——皇帝不是在审他,是在给他一条活路。这条活路的代价是把所有罪责推到太尉身上,保全先帝的名声。他说臣明白。臣所知的一切,皆是太尉所为。先帝被太尉蒙蔽,对太尉之罪行并不知情。先帝无罪,太尉有罪。
皇帝从瑞王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瑞王府门口,看着门楣上被查封的匾额,对宗正说了一句话:“瑞王供词整理成卷,存入宗人府档案,不对外公开。密诏案已结,瑞王案到此为止。任何人再追查先帝之事,以谋逆论处。”
冷宫密道。卫梅梦在皇帝密审瑞王的当天夜里就收到了完整的供词记录——御前内线通过备用通道送来的情报,包括瑞王说的每一句话、皇帝说的每一句话、以及瑞王府书房里摔碎又补好的玉佩。青禾把供词逐条念完,念到瑞王说先帝让他也在盟约上盖印那段时停了一下。
“小姐,瑞王的供词坐实了先帝构陷卫家的全过程——从盟约到分赃协议,每一步都是先帝授意。但瑞王最后翻供了。他对皇帝说先帝被太尉蒙蔽,先帝无罪太尉有罪。这份供词等于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太尉,先帝被洗白了。”
“瑞王没有翻供。他只是按照皇帝给的活路走了一遍。他对皇帝说太尉是主犯先帝无罪,但他在说这句话之前,已经把先帝的罪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皇帝让他闭嘴,他已经闭上了。但他在闭嘴之前说的话,足够后人拼出真相。这份供词皇帝不会公开,但冷宫有副本。将来翻案的时候,这份供词就是先帝构陷卫家的铁证——不是太尉的罪,是先帝的罪。皇帝以为逼瑞王改口就能封住先帝的罪,他不知道瑞王在闭嘴之前已经把真相说完了。说出来的真相,封不住。”
韩铁嘴当晚说书题目——“皇帝夜审瑞王”。他拍了一下醒木,台下挤得水泄不通。
“列位!皇帝昨夜亲自去了瑞王府!密审瑞王!审的内容不对外公开——本嘴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本嘴说一件事:瑞王府被封了这么久,皇帝为什么突然亲自登门?密诏案结了,盐铁案交了,瑞王被削爵禁足了这么久——还有什么事需要皇帝亲自去问?列位自己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