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墨水泼洒的地图、碎裂的案几、以及跪伏一地、禁若寒蝉的将领,都凝固在素檀滔天怒火的阴影里。
就在素檀盛怒之下即将下令南下之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素檀!”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是塔居丁。
众将领很快了然,塔居丁作为素檀爱侄,智勇双全,若是他进言素檀不会不听。
此时的塔居丁抬着头,脸上仍带着对圣城受辱的深切痛楚,但脸色却十分平静。
“素檀,”塔居丁上前一步,“请暂熄雷霆之怒,容属下一言!”
萨拉丁血丝未褪的锐利目光,倏地钉在塔居丁脸上。
那目光中仍有未消的杀意,但塔居丁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素檀,此刻若怒而南返,则我阿尤布倾国力发动的此次北伐,将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塔居丁语速加快,生怕素檀盛怒未消决意南下,“我军自北上以来,耗费钱粮无数,将士用命,借素檀天威与阔克伯里埃米尔之助,已如秋风扫落叶,席卷上美索不达米亚各地。赞吉王朝百年基业,如今只剩东北一隅一摩苏尔、辛贾尔、迪亚巴克尔,仅此三城!”
他站起身,不顾礼仪地指向地上那幅被墨水污损的地图,手指重重点在代表这三座城市的标记上:“伊兹丁的最后巢穴,其抵抗之内核,尽在于此。我军已兵临摩苏尔城下,辛贾尔指日可望,迪亚巴克尔亦成孤岛。此时此刻,正是将赞吉势力连根拔起、一劳永逸的绝佳时机!只要拿下这三城,北境自此永靖,伊兹丁的威胁将彻底抹除。我阿尤布王朝的后背,才算真正安全。”
他转向萨拉丁,目光灼灼:“素檀,唯有彻底剪除伊兹丁,我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凝聚整个伊斯兰东方的力量,才能全心全意地调转矛头,对付那些胆敢亵读圣地的法兰克人!若因一时之怒而撤军,伊兹丁必将死灰复燃,届时我们南北受敌,圣地之仇,何日能报?那才是真正姑负了真主的托付,姑负了麦加与麦地那流淌的鲜血!”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塔居丁铿锵的话语在回荡。
法鲁克怔怔地看着堂兄。
这就是文化人吗,不愧是塔居丁,轻易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阔克伯里低垂的眼皮下,眸光急剧闪动。
素檀的侄子竟如此少年英雄,看来苏丹帐下果然藏龙卧虎。
萨拉丁没有立刻回应,他如同石雕般站立着,胸膛的剧烈起伏渐渐平复,眼中的暴怒缓缓退去,理智慢慢回复。
是啊————北伐至此,光是招降施恩,耗费了多少第纳尔?将士血汗,岂能白流?伊兹丁尚未臣服,北方未定,此刻南返,无异于将已吞入口中的肥肉吐出,还将自己的侧翼暴露给潜在的敌人。
雷纳尔德的暴行必须清算,耶路撒冷王国必须付出代价,但清算的方式与时机,需要智慧,而非纯粹的匹夫之怒。
漫长的沉默之后,萨拉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主位,侍从见素檀似乎消了气,战战兢兢地换上了新的桌案。
“塔居丁————言之有理。”萨拉丁缓缓道,“圣城之辱,刻骨铭心,此仇必报,以血还血。但报仇,需要力量,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传令!第一,麦加之事,严禁在军中传播议论,违令者,以扰乱军心论处,严惩不贷!各营将领务必管束部下,若有流言,唯尔等是问!第二,围攻摩苏尔、辛贾尔之计划不变,各部加紧营建工事,储备攻城器械,施压更要甚于以往!第三,致函大马士革,命达瓦达尔伊斯法哈尼,立即以阿尤布素檀之名义,拟一份致耶路撒冷王国鲍德温国王的正式外交质询与抗议文书。”
他停顿了一下,字斟句酌,思索道:“文书需严正指出其领主沙蒂永的雷纳尔德所犯下的、人神共愤之背信、劫掠、亵读圣地之滔天罪行。质问耶路撒冷王国,对此等违背一切交战规则与人类底线的暴行,持何立场?是否为其背后主使?要求鲍德温国王必须就此事作出明确解释,并立即交出元凶雷纳尔德,交由我代表全体真主信徒公正处置,以慰借亿万信士之心,以维护起码的邦交底线。
若耶路撒冷方面包庇罪犯,或推诿责任,则我阿尤布王朝将视其为对全体穆斯林的公然挑衅,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耶路撒冷王国一力承担————”
帐中诸将,尤其是塔居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素檀依然是那位素檀,愤怒并未吞噬他的智慧。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阿尤布和赞吉的连月交战使得美索不达米亚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探子、间谍和细作无处不在,尽管萨拉丁在军中严令封锁,但“法兰克恶魔袭击红海,破坏圣地”的骇人传闻,仍象沙漠中的热风一样,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