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工坊紧邻王室船坞,原是一间存储帆缆与木材的仓库,如今被里昂临时征用为“特殊项目”的工场。
工坊内的桌子上展开着阿莱克修斯赠送的那卷希腊火草图,青铜铸造的泵体、活塞连杆、单向阀门、加热铜管,以及最关键的喷嘴部分在图上一应俱全。
里昂站在图前已经一个时辰了,工坊门口的雅阁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堆旧缆绳上,用随身小刀削着苹果,果皮连绵不断垂到地面。
“里昂,”雅阁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已经把这图看出窟窿了。要么我们去找点吃的?我听说港口有家塞浦路斯人开的店,烤羊肉配薄荷酸奶,还有超赞的塞浦路斯红酒————”
“嘘。”里昂头也不抬,手指在草图的喷射设备部分轻轻敲打,“舅舅,你说,为什么罗马人非要把这东西装在船头?”
雅阁啃了口苹果,含糊道:“因为船头对着敌人?”
“但船头只能对着一个方向。”里昂思索道,“海战不是陆战列阵冲锋。船只迂回、包抄、抢占上风位————等你的船头好不容易对准敌舰,对方可能已经躲开,或者更糟,甚至已经贴到你侧舷准备跳帮了。”
他想起历史上近代舰船的侧舷炮,于是起身走到工坊中央一张粗糙的木桌旁,上面摊着一张舰船侧面轮廓图。
这是里昂让造船厂的工人绘制的圆船草图,船体圆润,单枪,艉楼高耸。
耶路撒冷王国自前海战的绝对主力是神臂警手,因此这种适合警手居高临下的圆船成为王国的上上之选。
“看这里。”里昂的手指划过船体水线附近的位置,“如果我们在两侧船舷,各开两到三个射击口,每个口后安装一套小型化的希腊火喷射器————”
“那我们的船会先烧起来。”一个粗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里昂和雅阁循声看去,只见扎希尔穿着一身实用的皮革短褂,腰间别着他的宝贝弯刀,正倚在门框看着里昂。
“扎希尔!”里昂眼睛一亮,“来得正好。为什么说会烧起来?”
扎希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工坊,没理会雅阁递过来的半颗苹果,雅阁只能悻悻收回塞进嘴里。
他俯身查看草图,粗糙的手指划过船体线条。
“首先,殿下,船舷是弧形的。”扎希尔用指尖在图上比划,“您说的射击口要开在吃水线以上,但又不能太高,否则火焰喷不远。这个位置,正好是船体最常受波浪拍打的地方。一个浪头过来,海水灌进射击口,您的希腊火设备就废了,更别说还可能倒灌进船舱。”
里昂皱眉:“可以加装防水的盖板,射击时打开。”
“其次,”扎希尔继续补充道,“火焰喷射需要压力。您图上这个泵,需要至少两个壮汉全力摇动杠杆。在颠簸的甲板上,尤其是海上交战的情境下,人站都站不稳,怎么保证持续加压?而且这套铜管要加热保温,否则稠化的石脑油喷不出去。”
“把加热的铜管放在木船船舱里————”扎希尔贱兮兮地嘲讽道,“我英明神武的殿下,您是想造战舰,还是造漂在海上的柴堆?”
确实是这个道理————
里昂感到一阵沮丧,不过幸好身边有扎希尔这个行家,让自己这个门外汉纸上谈兵永远发现不了真正的问题。
雅阁嚼着苹果,含糊地打圆场:“扎希尔说得对————里昂,先别想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去吃羊肉休息休息?”
舅舅这家伙,当上代理团长后越来越懒了,跟他上辈子报复性熬夜一模一样。
里昂没理他,盯着草图沉思。
忽然,他抬起头:“如果我们不放在船舱里呢?”
扎希尔的刀疤眼微眯:“恩?”
“把整个设备—一泵体、加热罐、燃料箱,全部封装在一个铁皮箱里。”里昂语速加快,拿起炭笔在草图上快速补充,“箱子外覆防火泥灰,挂在船舷外侧,用铁架固定。操作手站在甲板护栏后,通过连杆和传动索远程操控泵体和喷嘴方向。这样,火焰在船外燃烧,风险隔离。海浪拍击的是密封的铁箱,不是船体本身。”
扎希尔沉默了片刻,走到墙边,用手指丈量希腊火草图上的泵体尺寸,又回头看看桌上的船图。
“箱子会很重。”他终于说,“挂在单侧船舷,可能会让船体倾斜,影响航行。而且————传动索在海水和火焰环境下容易卡死。”
“那就双侧对称安装,平衡重量。”里昂立即回应,“传动系统用青铜构件,关键部位加保护罩。扎希尔,我知道这有点————异想天开,但你觉得有没有可行性?”
扎希尔盯着草图,良久,缓缓点头:“比放在船舱里送死强。可以试试小尺寸的模型。”
他顿了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