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鲁特城后方港口方向那场照亮半边夜空的大火,从子夜一直烧到黎明前才逐渐黯淡下去。
火光映在他年轻却因接近半月围城而显得疲惫的脸上,变幻不定。
没有预期的海战号角,没有舰队交战的呐喊,只有那沉默而汹涌的烈焰,以及火焰燃烧木板的轰然声响。
他麾下的一万士兵同样在不安中观望,本应在傍晚前发起的最后一次水陆协同攻势早已取消,全军在营火旁窃窃私语,猜测着港口那场不明大火的真相。
塔居丁派出去的斥候第三次回报:“埃米尔大人,阿迪勒亲王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塔居丁沉默地挥手。他知道陆海通信本就困难,在夜间遭遇如此剧变时,连络彻底断绝是常态。
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贝鲁特城墙漆黑的轮廓上。
阿迪勒亲王能力出众,海军精锐,深得素檀信赖倚重……可那大火太过诡异,诡异得不似寻常海战。
天色微明,残馀的黑烟仍在港口上空盘旋。
塔居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出营帐,登上了望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贝鲁特面向陆地的城墙。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昨天傍晚之前,城墙上守军减员严重,人员疲惫,装备也参差不齐,很多征召兵甚至只着布衣。
然而此刻,在晨曦的微光中,他清淅地看到,城墙的所有垛口后,站立着密密麻麻、身着统一且精良的全身链甲的士兵。
他们大多是穿戴尖顶护鼻盔或锅盔的弩手,甚至还有部分头戴覆面盔的骑士,盾牌上的纹章五花八门,其中最多的就是耶路撒冷王国的蓝白十字纹章、雷蒙德伯爵的图卢兹纹章以及吕西尼昂的旗帜、西顿的格里尼尔旗帜……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站姿挺拔,警剔地巡视着城外,毫无久困之师的萎靡。
“援军……海上来的援军……”塔居丁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阿迪勒的海军不仅没能阻止援军,很可能自身也遭遇了重创,甚至……那场大火,烧的就是埃及的战舰!
没有海军封锁,贝鲁特就从一个死地变成了能获得源源不断补给的堡垒。
他这一万步兵,当初为了快速渡过多格河兵临贝鲁特城下,他并未携带足够的重型攻城器械。
在缺乏重型抛石机火力压制和攻城锤、攻城塔双管齐下的情况下,想要强攻得到增援的坚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加固营垒!哨探前出三里格,密切监视所有道路!”塔居丁嘶声下令,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等待……等待素檀的主力到来!”
一天后,萨拉丁的大军如滚滚黄沙般涌至贝鲁特城下。
萨拉丁的得胜之师数组严整,旌旗蔽日。
贝卡谷地一役,虽未竟全功,但重创圣殿骑士团、俘获其大团长的战果,让每一名阿尤布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者的自信。 笔趣阁 https://bishui66.co 第一百二十六章 城下之盟(一)
萨拉丁骑着他那匹白色阿拉伯骏马,与侄子法鲁克并辔行在军阵最前方,两旁的素檀亲卫手执的金色素檀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到前方依然矗立、飘扬着耶路撒冷十字旗的贝鲁特城墙,以及城下那片突然显得局促不安的阿尤布军营,法鲁克轻篾地嗤笑一声:“我们都从南边回来了,塔居丁居然还没敲开这扇门。我看他,谨慎过头变成了怯懦!”
“不,”萨拉丁微微摇头,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远方安静的城池和略显杂乱的己方营垒,“也可能是……遭遇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尽管在战略和战术层面,他都可算是贝卡谷地之战的赢家,但有一个疑问始终如鲠在喉。
为什么法兰克人能猜到他在贝卡谷地的埋伏,甚至不惜冒着失陷贝鲁特的风险也要将计就计,和他斗智斗勇?
这背后决策者的风格,与他所知的那路撒冷众贵族皆不相同。
一丝隐隐的不安缠上他的心头。
他忽然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法鲁克和身后的亲卫队猝不及防,匆忙策马跟上。
大军前方,塔居丁布置的哨兵们惊讶地看着疾驰而过、面色凝重的素檀,纷纷躬身行礼——他们从未见过永远从容不迫的萨拉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