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盐湖
    儒略历1182年10月1日,里昂返回耶路撒冷。

    里昂在翌日正午前抵达盐海,也就是后世的死海——拉丁文书里写作Mare Salsu随行的扎希尔是撒拉森人,他则惯用波斯旧名Bahr Lut——“罗得海”。

    两方叫法不同,却都指向同一幅景象。

    一圈灰白石灰岩壁像被天火烤裂的巨碗,碗底盛着一片碧到发黑的静水。水面比地中海低了四百尺,仿佛上帝把大地往下按了一掌,留下这处“世界的肚脐”。

    约旦河从北端流入盐海,却不见有出口。海水只靠日晒蒸发,于是盐分越积越浓,像熬了千年的老卤。

    岸边结着锯齿状的盐晶,踩上去咔咔作响;阳光一照,遍地碎银,晃得人睁不开眼。偶尔有乌黑的沥青团从湖底浮起,表面裹着硫磺粉,散发着淡淡的臭鸡蛋味。

    雅阁指向湖面,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里昂,看那深渊。据圣书记载,这盐水之下便是神怒焚烧的所多玛与蛾摩拉。罗得之妻因一念留恋罪孽旧业,回首一望,便化作了盐柱,立于此地,成为对后世永恒的警诫。”

    扎希尔尴尬地笑了笑,说:“穆斯林倒是有另一个说法,说那是先知鲁特的族人因行不义,天使奉真主之命将整座城池连根拔起,然后翻转过来。清真寺的阿訇用这个故事告诫穆斯林不得背离正道。”

    远处,盐晶与沥青交错的滩头,一块纯白的盐柱突兀而立。

    按照雅阁口中基督典籍的说法,那是罗得妻子的化身。伊斯兰的典籍记载的却是鲁特妻子的遗骨。

    里昂的目光从那根象征性的盐柱移开,激动地看向那一层在阳光下泛着七彩油膜的湖面。只要稍加引导,这里就能析出比黄金更珍贵的纯净硷、硝和卤盐。

    他接着看向湖泊周边忙碌的人们。

    盐海的空气里几乎没有生命迹象,天上的鹰隼飞过都绕个大圈,仿佛怕沾染晦气,于是此时的盐海唯独朝圣的信徒和偏要把这片诅咒之地变成聚宝盆的逐利商人。

    罗伯特雇来的拉丁和阿拉伯帮工正把浅滩里的盐晶铲进柳条筐。下水前,他们会先低声念一段《主祷文》,祈求自己只是“取利”,而非“取祸”。

    更远处,制造舰船的工匠和随行的士兵正用长杆打捞漆黑的沥青,这是修补船缝、制作防水砂浆的珍贵材料。

    一旁躬敬等侯的工头适时呈上一捧刚采集的粗盐,色泽灰暗,夹杂泥沙,入口除了极致的咸,还有明显的苦涩。

    里昂知道,这是镁、钙等杂质氯化物的味道。他刚想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盐硷地上给工匠作画演示,雅阁及时递上一卷莎草纸和笔墨。

    里昂朝正向他挤眉弄眼的雅阁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即在莎草纸上画出几个依次降低、彼此连通的阶梯式盐池。

    “按照我画的来做。”他对围拢过来的西奥多和工匠说道:“首先,我们将湖水引入第一级池子。让泥沙沉淀,也让里面最重的杂质先行析出。”

    “然后,将初步净化的卤水引入第二级池。随着水分蒸发,石膏会最先结晶,我们可以将其刮取,它是粉刷城堡和固定夹板的好东西。”

    “当卤水进入第三级也是最浅的池子时,宝贵的的食盐才会大量析出。此时得到的盐,纯度将远胜以往。”

    “最后,剩下的卤水集中收集,这里面浓缩了苦盐和泻盐。苦盐是上好的肥料,而泻盐,既可以卖给皮革匠,也能用来热敷战士们扭伤的脚踝和肿胀的关节。”

    在里昂所画图纸的指示下,数百名雇工忙碌起来。盐海边缘沉寂了千年的土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宏大的工地。

    最先动工的是引水渠和一套由低到高、彼此连通的阶梯式盐池系统。工匠们利用地势高差,开凿沟渠,将碧到发黑的死海之水引入一级又一级沉淀池中。

    接下来的日子,工匠们用当地开采的石灰石和黏土,砌筑池壁,并在关键位置安装了简易木制闸阀,用以精确控制每一级盐池的卤水流动。

    数日后,当卤水被引入第二级的蒸发池继续接受烈日炙烤后,第一级沉淀池的池底,果然沉淀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石膏。

    “这东西粉刷墙壁再好不过了!”老工匠们刮取这些石膏时议论纷纷。

    当卤水经过前两级的沉淀和初步浓缩,流入最浅的结晶池时,水分迅速蒸发。

    又过了几日,池底开始析出盐晶,不同于之前直接从湖滩铲取的色泽灰暗、夹杂泥沙的粗盐,眼前的新盐晶洁白如雪、颗粒细腻。

    工匠们继续忙碌,他们遵照里昂的嘱咐,没有将结晶池中的卤水完全晒干,而是及时将剩馀的卤水舀出,引入旁边特意修建的几个小型蓄卤池中。

    卤水经过日晒,池底果然析出了另两种颜色更暗、晶体形态也不同的盐——正是后世称为氯化镁的苦盐和称为硫酸镁的泻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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