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尔德死死盯着阿尤布后军扬起的漫天尘土,直到那最后一抹烟尘消失在地平在线,他才从胸腔深处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随之松懈下来。他轻夹马腹,调转方向,朝着那支宛如神兵天降的王国军队疾驰而去。
鲍德温四世端坐于战马之上,身披绣有耶路撒冷十字的蔚蓝色罩袍,纯白的元帅披风随风轻轻起伏。他没有佩戴头盔,那张标志性的银白色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他仅用单手控着缰绳,座下战马步伐缓慢而稳定。吕西尼昂的居伊、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以及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全都全副武装,护卫在君王两侧。
见雷纳尔德策马奔来,鲍德温轻轻抬手,他身后的整支大军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雷纳尔德冲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低头行礼。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已挤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甚至还用手背去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居伊和杰拉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抽搐,强忍着没笑出声。罗杰干脆放松地伏在马脖子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出憋脚的戏码。只有巴利安,他的目光始终关切地停留在国王身上,眼角的馀光则警剔地扫视着居伊和杰拉尔德的一举一动。
鲍德温沉默着,面具后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雷纳尔德身上,静静等待雷纳尔德的表演。
“王上!”雷纳尔德挤着肉眼看不见的眼泪,两眼干巴巴地望向鲍德温的面具,声音颤斗,“萨拉丁……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他假意邀我叙话,却趁机发难,要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我差点就死了!真的!幸亏王上没有抛弃我……如果您再晚来一步,当年在蒙吉萨为您奋勇作战的骑士,就要蒙主恩召,永远离开您了!”他的头深深埋下,几乎要抵到胸口。
鲍德温静静地等他表演完毕,直到他实在编不出新词了,才用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口:“我不需要你的感激。王国军队接到求援便急行军赶来,人困马乏,需要在你的城堡休整一夜。”
嗯?雷纳尔德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国王亲至,必定和萨拉丁一样是来问罪的,没想到反应如此平淡。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国王的心思难以揣测,或许是想进了城堡,当着他所有士兵的面惩戒他?更可怕的是,万一那个秘密计划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躬下身,语气变得迟疑:“可是……王上,臣下的城堡又小又破,客房年久失修,屋顶都破了几个大洞,实在……”
“我不需要房间,”鲍德温打断他,“我可以与士兵同宿。”
雷纳尔德彻底没辄了。他硬着头皮,深深弯下腰,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行!王上若不嫌弃,就请住臣下的房间吧……”
鲍德温的面具后发出一声计谋得逞般微不可察的轻哼,他不再看雷纳尔德,轻夹马腹,带着诸位领主和骑士们从雷纳尔德身边缓缓经过。巴利安紧随其后,对雷纳尔德的滑稽表演视若无睹。罗杰捂着嘴经过,但他鼓起的腮帮出卖了他。居伊和杰拉尔德策马凑近,挤眉弄眼地低语:“还不赶紧先回去收拾好房间?顺便把你那个秘密计划也遮掩好!”
雷纳尔德心乱如麻地瞥了一眼正准备进入城堡的国王,慌忙翻身上马,甚至顾不上礼节,径直越过鲍德温的队伍,抢先冲进了城门。
鲍德温平静地注视着雷纳尔德失态地狂奔入内,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率领四位领主和十馀名王室亲卫紧随其后进入城堡,而大队的骑士和步兵,则开始在卡勒堡靠近约旦河的左翼扎营。
在城堡主塔楼前,雷纳尔德的夫人斯蒂芬妮已在此迎候。在她的引导下,国王一行人入住顶层的房间。这里并非雷纳尔德所说的“年久失修”,反而异常整洁干净,宛如新房。
整个傍晚,雷纳尔德都处在徨恐不安中,他准备了盛大的宴席,但国王仅仅是在他的陪同下,象征性地巡视了一次城墙守军,随后便返回房间休息。预想中的斥责与惩罚并未到来。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多心了——毕竟,王上在一年前的宴会上就已明确主战,或许……他默许了自己的劫掠行为?
白日的喧嚣随着夜幕降临终于沉寂,卡勒堡陷入沉睡,唯有风声不知疲倦地在塔楼与垛墙间穿梭呜咽。
巴利安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门,厚重的橡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短衣,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身形彻底融入阴影之中。
他避开有火把照耀的主信道,专挑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