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了半步。
守了三年遗像,在十几万条骂声里泡了七天,她演练过一百种重逢。有摔东西的版本,有抱头痛哭的版本,还有一个版本是她甩过去一巴掌。没有一种,开口先问案子。
可她开口就是案子。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知微从监控台前转过身。临时工的工牌,别在洗得发白的外套上。这张脸,是方岚老了二十六年的样子。
“先看,再问。”她把一页纸推过来。
第三页。不是名单,是一张节目审批单。
1999年12月。专题片《人间烟火》。立项人那一栏,三个字。
方守拙。
方岚捏着纸没动。她从小填表格,父亲职业那栏都写“摄影记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词,她填了十几年。
审批单末尾,一行手写批语。笔迹她这几天看得能背了。郑望山。
“此片不得播出。母带封存。经办人不得离台。”
“你爸不是去查郑家的。”方知微说,“他就是郑望山的人。台里的白手套。郑家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是他拍,他封。”
她指了指审批单。“包括你的学费。”
方岚捏着那张纸,站着。三年遗像,二十六年的饭,恨错了的人,供她的人。她把纸放回桌上,抚平,抚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余。
“第三页上,不敢让我爸看的名字——”
“是他自己的。”方知微说,“他批给自己的片子,再亲手封掉。他反水,就从这张纸开始。”
“反水?”
方知微从铁柜里抱出一摞原始带。最上面那盘,方岚八岁前看过几百遍。哄睡的。妈妈呼吸两拍一停,结尾带气音。
“你爸把最要紧的一段,剪进了这盘带子。片尾,雪花噪点后面。”
方岚愣住了。
那盘带子放完,雪花就跳出来。她八岁,试过守到最后一秒,带子到点就停,从来没等到过画面。
“家里的录像机,定时是他设的。”方知微说,“他把东西留在你八岁的枕头里。我只是替他保管。”
——
不是意外。
爸爸那晚去台史馆取母带,郑家先一步动了手。妈妈赶到,只来得及带走她。想活,想留证据,只剩一条路,死人才能自由走路。
“这二十六年,你就在这栋楼里?”
“无名临时工。档案室、台史馆,哪儿缺人去哪儿。”方知微说,“那套PPT模板是我做的。台里用了二十六年。死人盯着活人,最好盯。”
方岚站起来。“今晚直播。第三页,原始带,一起放出去。”
“不行。还差一环。”
“差什么?”
“差郑家自己伸手。”
方岚笑了。妈妈教她的钓鱼法,一步一个钩子,鱼要自己咬。现在鱼是郑家,妈妈却想空着竿收线。她妈钓了一辈子鱼,临了怕鱼大扯断线。
“你钓了二十六年。”她说,“这次,鱼要自己收线。”
方知微盯着女儿,看了十秒。
“像你爸。”
后半夜,阿夏抱着《台志》在走廊喊人。
第217页往后,218页没了。撕口是新的。
监控倒出来。凌晨一点进馆撕页的,程一帆的助理。
阿夏第一反应是报警,被方岚拦了。“约谈。”
阿夏一边打电话一边偷瞄方岚。妈活了,爸是内鬼,全网的骂还没退,这位坐在那儿翻《台志》,翻得跟查考勤一样稳。阿夏跟着她两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心跳是多余的。
程一帆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他那条“录音”,是师父喂的料。喂料的老制片主任,当年经手辞退方知微。他自己以为在复仇,实际是郑家借他的手,砍方岚。
他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没说几句话。走的时候,留下一份合同、一串转账记录。郑家买断辞职信的原始件,他压箱底三年。
“我师父的名字,也在转账里。”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一起放吧。反正这把刀,我也当够了。”
门关上,阿夏咂舌。“这就倒戈了?”
“刀发现自己砍错了人,”方岚收拾设备,“比谁都急着还回去。”
直播夜。方岚不辩解,不哭诉。
开场只做一件事:放那盘哄睡录像带。
全网陪她等片尾。呼吸,两拍一停。弹幕还有人刷“演技不错”,刷着刷着就没人刷了,都在等。
带子放到头。雪花噪点。一秒,两秒,五秒。
跳帧。
1999年12月某日凌晨,演播厅。郑望山把一份文件,交到一个背对镜头的人手里。时间戳,比官方认定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