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他们还在西北戈壁滩上颠簸。沈淮把那辆军绿色212开得飞快,车轮卷起漫天黄沙,像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进土里。安安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小脸蹭着车窗,留下一道道灰印子。而苏婉婉攥着那份泛黄的旧档案,指节发白——那是陆霖川用前途换来的真相。
“到兰州站了。”沈淮踩下刹车,声音低沉,“票我托人买好了,软卧,明早七点到北京。”
苏婉婉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硬纸片边缘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小包大白兔奶糖,塞给安安:“吃吧,路上解闷。”
安安剥开糖纸,含了一颗,眼睛亮晶晶的:“妈,北京是不是有天安门?我能去看升旗吗?”
“……等安顿好了再说。”她别过脸,不敢看儿子期待的眼神。心里却冷笑:升旗?怕是连校门都进不去。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进北京站时,安安扒着车窗,小脸贴得扁扁的:“妈,这儿的楼……怎么都长一个样?”
苏婉婉没答话。她盯着站台上穿的确良衬衫、拎人造革包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档案纸——沈淮在哨卡外塞给她的,关于十七号公路、陆家血债,还有那个从未听说过的代号“夜枭”。
“走吧。”沈淮提着两个大包,声音压得很低,“接咱们的人到了。”
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总后勤部附一小的办公室主任,姓周。他笑得客气,握手时指尖却像冰片一样凉。“苏老师一路辛苦!顾老亲自过问了您的安置,特意安排了东郊家属院的新房,独门独户,清净。”
清净?苏婉婉心里冷笑。清净到连公交车都不通,打车要提前一天预约——这哪是优待,分明是圈禁。
房子确实新,白墙红砖,屋里甚至有台雪花牌电视。可窗帘拉上后,苏婉婉站在窗边,能清晰看见对面楼顶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叼着烟,目光直勾勾往这边扫。
“啧,”沈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拧成疙瘩,“顾家连这点面子都不装了?”
“装什么装,”苏婉婉把行李箱推到墙角,“他们巴不得我识相点,自己滚蛋。”
报到那天,苏婉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校门口几个老师窃窃私语,眼神像针。
周主任把她领进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指甲涂得鲜红。她翻了翻苏婉婉的调令,慢悠悠道:“苏老师啊,你的履历很亮眼。不过嘛……西北的教学方式,和咱们首都还是有差距的。这样,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档案室缺人手,你先帮着整理一下旧材料?”
苏婉婉眼皮都没抬:“什么时候能上课?”
“哎呀,不急不急。”校长笑得像尊弥勒佛,“教学理念要慢慢磨合嘛。再说,顾老也说了,安全第一,稳定第一。”
沈淮当时就站了起来:“李校长,您这话什么意思?苏老师是教育部特批调入的骨干教师,不是来打杂的!”
“小沈啊,”校长转过头,笑容淡了,“你爷爷当年和顾老是战友,这份情分,我们记得。但有些事,不是靠情分就能改的。你……别太冲动。”
沈淮脸色铁青地走出校门,一拳砸在电线杆上。“操!我他妈还以为自己在京城里算个人物,结果连个校长都摆不平!”
苏婉婉拍拍他肩膀:“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接下来,我自己来。”
档案室在地下室,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苏婉婉戴上手套,开始翻那些泛黄的卷宗。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采购清单、会议纪要。直到第三天下午,她在一摞1968年的后勤报表里,摸到一张夹层。
那是一份手写的资金流向草图,墨迹晕染,但字迹锋利如刀。上面赫然写着:“老山战役军需款,三百二十万,经十七号公路转运,实际入库不足四十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夜枭经手,账已平。”
苏婉婉的手猛地一抖。夜枭!又是夜枭!
她正想细看,档案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主任端着杯茶进来,笑眯眯地说:“苏老师,喝口水歇歇?这地方潮,别累坏了身子。”
那眼神,分明是警告。
当晚,沈淮带来了更糟的消息。“霖川被军事法庭起诉了,罪名是‘私闯机要档案馆’。证据确凿——有人拍到他半夜翻墙进去。”
苏婉婉正在灯下研究那张草图,闻言手指一顿。她想起清晨离开时,陆霖川站在枯死的白杨树下,行的那个军礼。原来他不是在告别,是在替她蹚雷。
“他……会怎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最轻,革除军籍。重的话……十年起步。”沈淮顿了顿,“顾家这是杀鸡儆猴。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