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写信
    撕拉——”

    【婉婉:这六年是我陆霖川王八蛋……】

    不行,太粗鲁了,她现在是文化人,是全军区都敬重的苏主任,不能用这种浑话。

    陆霖川把纸揉成一团,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缝里昨天抠出来的血痂又开始往外冒血丝。他顾不上擦,重新铺开一张纸,粗短的手指头别扭地攥着那支纤细的英雄牌钢笔,像是在摆弄一引信随时会爆炸的炸药。

    【婉婉,见字如面。调令我瞅见了,去京城是好事。大院里有暖气,冬天下雪不冷,安安也能上好学校。我这次降职了,去不了京城,也没脸去送你。这六年,你在龙岩村受的委屈,我用这条命还你都不够……】

    字写得歪歪扭扭,活像是一条条在泥地里爬的黑毛毛虫。

    陆霖川写得极慢,高烧让他的脑子一阵阵发晕,眼前的字迹经常重叠成一团黑雾。每写几百字,他就得停下来,用拳头狠狠砸一下自己的大腿,好让自己清醒点。

    纸张上,不时落下几点从他额角渗出来的冷汗,把碳素墨水洇开一朵朵难看的墨花。

    他把这六年没说出口的愧疚、那些在老林子里中弹时对她的想念,还有得知自己居然成了她前行路上绊脚石时的自责,全都一笔一画、毫无保留地掏了出来。

    一万字。

    大老粗连长这辈子连作战报告都没写过超过三千字的,这一回,他生生写到了大半夜,把两盒钢笔水都给榨干了。写到最后,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被钢笔杆勒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紫印子,连弯都弯不过来。

    “呼……”

    陆霖川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一叠厚厚的、沾着血迹和汗水的便条纸整整齐齐地折好,塞进了一个红星牌的信封里。

    他没敢自己去送。

    他知道苏婉婉现在连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

    “安安,把这个拿给你妈。”

    深夜,陆霖川顶着风雨,在土坯房外面的大树底下堵住了出来上厕所的安安。他蹲下身,把那个厚实得不像话的信封塞进儿子怀里。小家伙身上穿着新买的球鞋,那是苏婉婉用第一笔特聘补贴给他买的。

    陆霖川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告诉你妈,在路上解闷看。阿爹……阿爹祝她前程似锦。”

    安安懂事地点了点头,抱着信封一溜烟跑回了热气腾腾的土房。

    陆霖川站在大雨里,傻乎乎地看着那扇透着橘黄色煤油灯光的窗户。屋里军嫂们包饺子的欢声笑语已经散了,只剩下苏婉婉在油灯下整理教材的剪影。那影子真好看,挺拔、自信,是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准备回营房去挨他的处分。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巷子口,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安安小小的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红星牌的信封,一咧一咧地跑了过来。

    陆霖川脚下一步生生钉死在原地,那颗原本已经沉入冰窖的心,一瞬间疯狂地悬到了嗓子眼。他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看着儿子:“安安,你妈……你妈拆了?”

    小家伙局促地搓着自个儿的新裤脚,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陆霖川的眼睛。

    “阿爹……妈妈连信封都没撕开。”

    安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把手里的信封往前递了递。那上面还带着陆霖川手心的温热,可此时落在陆霖川眼里,却像是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

    “妈妈看了一眼,说你这字写得跟鸡爬一样,太丑了。她说看着眼疼,顺手……顺手给扔在灶台底下垫柴火了。这一封是妈妈没注意,漏在桌子上的,她让我拿出来还给你,说以后别整这些没用的景儿,犯贱。”

    犯贱。

    又是这两个字。

    陆霖川颤抖着手接回那个有些发潮的信封。他摸着里面厚厚的一叠纸,那是一万字啊,是他把自个儿的尊严掏出来、揉碎了写在上面的真心话。

    可在苏婉婉眼里,他的真心,连老土房灶膛里的一把引火柴火都不如。

    “……成,阿爹知道了。回去睡觉吧,别冻着。”

    陆霖川喉咙里涌上一股子腥甜,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强撑着对儿子笑了笑,把那封被退回来的信死死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道裂开的伤口。

    真他妈疼啊。

    高烧的冷颤一波波袭来,他一个人走在黑漆漆、满是泥泞的大院巷子里。周围的军户都熄了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个儿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声。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作自作自受,什么叫作多余。

    六年前,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无数次守着一盏油灯,等一封永远没有温度的汇款单,等到心都成了一堆死灰?

    陆霖川回到冷冰冰的营房,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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