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都没看陆霖川一眼,径直走到了那块有些开裂的黑板前。
“陆连长,水倒好了吗?”苏婉婉淡淡问道。
“倒好了。”陆霖川停下扫帚,挺直了胸膛,回答得像是在接受首长检阅。
“去把那边窗户上的报纸重新糊一下,漏风。”苏婉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仿佛在指使一个刚入伍的勤务兵。
“是。”
陆霖川应了一声,放下扫帚,转身就去弄浆糊和旧报纸。
教室内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还是那个在驻地里说一不二、冷酷得像块石头的陆连长吗?这简直是被苏婉婉下了蛊了吧?
苏婉婉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几十个神色各异、却又充满了畏惧与好奇的女人。
她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是陆霖川用他的尊严给她换来的“肃静”。
如果没有陆霖川在这里当这个“杂工”,这群女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让这堂课上不下去。这是阳谋,孙干事想看她丢脸,陆霖川却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给她撑起了一个绝对安静的讲台。
但苏婉婉心里清楚。
这种压制,只能维持一时。
“各位嫂子。”
苏婉婉开了口。
她的嗓音在漏风的礼堂里清亮有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叫苏婉婉。陆连长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从农村出来的,我认得字也不见得比各位多到哪儿去。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咱们这辈子,不能只围着那口大锅转,不能只指望着男人寄回来的那几块工资。咱们得看得懂汇款单上的数字,得写得出家里人的名字。”
苏婉婉转过身。
在黑板上,笔力千钧地写下了两个硕大的字:【汇款】。
“谁想知道,怎么看男人寄回来的汇款单上,有没有被婆家少写一个零?”
这最后一个问题,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原本还觉得这识字班没劲、想看戏的军嫂们,眼珠子腾地一下就亮了。在这个年代,钱和票就是命根子。被婆家克扣、被男人糊弄,那是大多数随军家属心底最深处的痛。
王嫂子一把拍在了桌子上:“苏老师!你真能教咱们看这个?”
苏婉婉笑了。
那一抹笑容在昏暗的礼堂里,竟显出几分摄人心魄的惊艳。
“不仅教你看,我还教你怎么写信。让你那个远在京城或者省城的男人知道,他在外头立功,你在家里也不是好糊弄的。”
课堂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原本的敌意与排挤,在利益和共鸣面前,土崩瓦解。
陆霖川站在窗户旁,手里拿着一叠旧报纸,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熠熠生辉的女人,看着她三言两语就抓住了这群最难搞的女人的心。那种由于才华而迸发出来的光芒,让他觉得既陌生,又深深地迷恋。
他发现,他以前想保护她,那是基于一种施舍般的强者心理。
可现在的苏婉婉。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她只要站在那里。
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陆霖川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认认真真地抹匀了浆糊,把那张破旧的报纸贴在窗户缝上。
贴得严丝合缝。
哪怕寒风再烈,他也绝不让它吹到他的苏老师。
然而。
就在这识字班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孙干事正站在教学楼二楼的阳台上,阴沉着脸,看着那一簇簇往礼堂涌去的军嫂。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那是刚从京城派过来的、协助调研的技术干事沈淮。
“孙干事。”
沈淮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礼堂门口那个忙碌的、高大的身影上扫过,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那位扫地的同志,就是你们驻地的战斗英雄陆连长?而讲台上那位……就是你们说的,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
孙干事满头大汗,尴尬地搓着手:“沈干事,这……这就是个误会,是个意外。”
“意外?”
沈淮修长的指尖在那本关于“身份牌”的调研报告上轻轻点了点。
“我倒觉得,这位苏婉婉同志,很有意思。她的教学方法,我在京城的实验室里都没见过。我得去亲自会会这位……‘村姑’。”
礼堂外的风,依旧带着股子没过净的沙土味儿,打在脸上生疼。
陆霖川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