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苏婉婉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那些家属大院里的泼妇一样大喊大叫,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可那双冷得不带半点生机的眼睛,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大胖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嘟囔着:“是你儿子自己要吃的,我那是施舍给他……”
话音未落。
苏婉婉已经到了他跟前。
“啪”的一声。
苏婉婉的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扣住了大胖还要去推搡安安的右手腕。
那一瞬间,由于用力过猛,苏婉婉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大胖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要杀人一样的眼神?他疼得尖叫起来,两条胖腿不住地打着颤。
“你……你放开我!你个农村来的村姑,你敢打我?我妈是王嫂子,我爸是副营长!”大胖扯开嗓子哭嚎起来。
“你是谁家的儿子,我不关心。”
苏婉婉的声音低沉、暗哑,却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但我知道,你爸妈教不了你的教养,今天有人能教你。”
“苏同志!你在干什么!”
刘老师猛地从讲台上冲了下来。
她踩着那双黑色的小方口皮鞋,脸色由于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她原本正坐在那儿冷眼旁观,甚至觉得这群孩子替她给这个“走后门”的苏婉婉一点颜色看看也挺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只会低头干活的农村女人,竟然敢在学校里动手!
“放开大胖!这儿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刘老师尖叫着,伸手就要去掰苏婉婉的手,“你知不知道大胖是谁的孩子?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儿子在这儿念书了!”
苏婉婉转过头。
那一双猩红的眼眸,冷冷地锁在刘老师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上。
“刘老师,这就是你所谓的教书育人?”
苏婉婉没有松手。
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大胖的手腕捏得更紧。她指着地上被踩碎的饼子,指着安安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冷馒头碎屑,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控诉。
“我儿子基础差,你让他坐在垃圾桶旁边,我认了。他说土话,你让他站着听课,我也认了。可你作为一个老师,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在你的课堂上欺凌同学,看着他糟蹋粮食,看着他把脏东西塞进另一个孩子的嘴里……刘老师,你的良心是让西北的风给刮瞎了吗?”
“你……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刘老师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这驻地小学待了多少年了?哪位军嫂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指望她能给孩子多批改两页作业?
“是你儿子自己不检点!捡垃圾吃是他自己的习气,跟大胖有什么关系?”刘老师倒打一耙,声音愈发尖锐,“大胖那是出于好心给他馒头,他不领情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敢在班级里对一个学生施暴!苏婉婉,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周围的孩子被老师这一撑腰,又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安安在这时拉了拉苏婉婉的衣角。
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大滴大滴地砸在那个沾了灰的冷馒头上。
“妈妈……你放手吧。安安不疼,安安能吃得下去……你别跟老师吵,要是被赶走,你就考不了试了。陆叔叔说,这个名额是拿命换的,不能废了啊……”
听着儿子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懂事。
苏婉婉的心,彻底碎成了粉末。
她猛地松开大胖的手。
那胖子一个没站稳,重重地跌坐在了那个盛满了酸臭垃圾的木桶旁边,浑身沾满了脏水,哭得歇斯底里。
“刘老师。”
苏婉婉挺直了脊梁。
她提着那个铝制饭盒,站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教室中央,像是一杆在寒风中宁折不弯的旗帜。
“既然你觉得我儿子在这里是带坏风气,既然你觉得这里的教育就是教孩子如何欺辱弱小。那这个书,我们不念了。”
“不念了?你想得美!”刘老师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毒,“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刚才动手打了学生,这是极其恶劣的作风问题!我要上报给教务处,上报给师部!不仅你儿子要被开除,你那个特批的补习名额,也得给我卷铺盖走人!”
教室内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婉婉看着刘老师那张由于胜利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安安。
声音温柔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