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岩村沉进了一片死寂里。
陆霖川坐在床沿。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紧绷在身上,勾勒出如山脊般的脊背。
他在往背囊里塞东西。
军用水壶、“牡丹”牌香烟、换洗的衬衣……
动作极快——那是长年累月在军营里练出的本能。
可每塞一件,手又会不自觉地滞一下。
粗糙的指尖在布料上摩挲,像是要把这屋子里最后一点温乎气儿,也打包带走。
苏婉婉披着件靛蓝色外衫坐在桌边。
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细长的脖颈,在昏黄灯影下白得有些晃眼。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针,正一针一线缝着陆霖川外衣领口脱开的那道缝。
“这种粗活,我自己回部队也能弄。”
陆霖川低声开口。
嗓子眼像是被大漠里的砂纸细细磨过,带了点暗哑的颗粒感。
他没回头,眼神却一直往那双在灯影里上下翻飞的纤手上斜。
“等你弄,这衣领子还没到驻地就得烂没了。”
苏婉婉头也没抬,语调冷清。
可她手里的动作却极稳。
针尖扎进厚实的军装,带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针脚藏得严实、平整——这是只有疼汉子的人家,才做得出的活计。
陆霖川没接话。
他突然觉得,这间破旧、潮湿、甚至透着霉味的杂物间,竟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军区大院都更让他舍不得走。
“缝好了。”
苏婉婉咬断线头,抬手把衣服递过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男人的掌心。
陆霖川只觉得一股细碎的电流顺着指尖直往心窝子里钻。
他没急着穿,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熨得发热的牛皮纸信封。
厚实的一叠。
“砰”的一声,沉甸甸地推到苏婉婉跟前。
“这里有三百块钱,还有这个月的粮票、布票。”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隔壁睡熟的苏家人。
“婉婉,这些钱你收好。随军申请我一归队就打。”
“但在批下来之前,你就在娘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他盯着那盏摇晃的灯,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要是城里那头再来人折腾你,你就去找大队长,或者直接给部队打这个电话。”
他摊开一张纸条。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串号码,还有两个名字。
“这是我的指导员和团部的座机。”
陆霖川沉默了一瞬,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万一……万一我这次没回来,你拿着这个找过去,部队会管你和安安一辈子。”
苏婉婉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心里却像被什么重物生生拧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三百块。
在这个年头的农村,是一笔能顶天的巨款。
怕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津贴,和拿命换来的奖金,全在这儿了。
“钱你带走一半。”
“穷家富路,在外面执行任务没钱傍身不行。”
她把信封推回去,眼神清冷却坚定。
“陆霖川,我既然说了要随军,就是要活生生的陆连长来接我。”
“你这些万一的话,留着写你的遗书去吧,我不想听。”
陆霖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被他视为“包袱”,如今却像一株雪地红梅般倔强的女人。
他突然笑了,带着点自嘲,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柔情。
“让你拿着就拿着。”
他把钱重新按进她怀里,语调带了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的命硬得很,阎王爷嫌我太横,不敢收。”
“这些钱是给你和安安傍身的,陆家那些人……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留。”
两人沉默对视。
灯影在墙上晃动,仿佛某种无声的契约在这一刻彻底扎了根。
凌晨四点。
村头的老槐树笼在一片浓重的晨雾里。
白茫茫的一片,把万物都遮得模模糊糊。
苏婉婉送他到了村口。
“行了,回吧。安安一会儿醒了该找你了。”
陆霖川停下脚步。
他背着沉重的背囊,手里提着行军壶。
想伸手抱抱她,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颓然放下了。
他怕这一抱,自己那颗铁打的心就真的碎了,再也迈不动步子。
那种克制,在那身挺拔的军装下,显得格外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