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文人好诗崇赋之风从来不改,历来文会也多以诗词争先,少有让人当场破题作文的。
便连新科生员的簪花宴也不例外。
这会《望江南》的词牌一定,众人正又酒畅诗兴,一时纷纷浮白载笔。
先有总督水明泰自谦,说他素无捷才,权以前年伴驾时一篇拙作抛砖引玉,吟道是: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玉辇横江千骑拥,华旌蔽日万峰遒。銮驾壮千秋。”
虽不大合景,辞藻也平常,但的确雄浑豪迈,气势磅礴,自然惹得众人盛赞如潮。
又有学政张致和提笔填出一首:
“江南好,形胜有谁同。钟阜龙蟠山色外,石城虎踞浪声中。成败几英雄。”
用典精当,古朴厚重,感思兴亡,馀味悠长,众人个个叫好。
再有吴少卿随口应景而作:
“金陵好,无赖到诗怀。楼上玉笙楼下桨,最销魂景是秦淮。帘影碧于揩。”
写景描人,般般入画,感旧抒情,字字刻骨,众人无不赞服。
林景桓虽于诗词一道天赋平平,也无意借此扬名,但为了可能存在的那份因果,少不得也从记忆中摘出了前世有名而此世未闻的纳兰性德的一首合景之词,用才学的张旭草书写了交上。
等到他的词随众人的一道被传阅评点后,果不其然就被张致和、吴少卿推为了首卷。
只有水明泰在那抚须沉吟:
“早闻本届案首少年天才,尚且未至舞象之年,如何就能在经义文章之外还有如此才气......莫不是寻了他人捉刀?”
旁人畏惧其威不敢则声,吴少卿却毫不理会,当下便扣壶长吟:
“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吟完,便指着岸边画舫刚行过的乌衣巷笑道:
“此词非但一字难易,更胜在合情合景,若果然是人捉刀,又怎能这般恰如其分呢?还望制台大人明鉴才是。”
张致和也在旁欣慰颔首:“只要八股文章做得好,随意做什么东西,要诗要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如此可见,林子明当真是得了些三味了。”
水明泰一时无言可辩,但仍未轻易许下本场诗魁,只是先拿眼看了回船外风景,等到画舫行到了一处荷花繁盛之所在,才慢悠悠地望向了林景桓:
“诗联本一理,善诗者必也善联,本堂这里已有一联,未知尔可敢一对啊?”
形势比人强,林景桓哪怕心中不满,也只得恭声答应:“学生愿意一试。”
“好!果然是少年志壮!”
水明泰满脸欣慰地笑赞一声,指着荷岸边灯影下一群还在采风绘画的画师说道:
“本堂的上联就是......画上荷花和尚画。”
“和尚?”
众人愣了一愣,纷纷望去,果见那群画师中有着一个突兀的锃亮光头,一时忙忙品味咂摸,想要寻出妙处来拍马屁。
那边厢,张致和与吴少卿早已相视而惊:“这是,回文联?!”
一语既毕,满船皆寂。
好半晌,恍然过来的众人才争先恐后地赞颂起来:
“此联巧夺天工,实非凡人可得,但制台大人却随景而作,信手拈来,真真叫我等五体投地啊!”
“此联不仅回文应景,就连这‘仄仄平平平仄仄’韵律也是一丝不苟,完全合律!
要想对出下联,哪怕不限应景,首先也得是‘平平仄仄仄平平’的律,而后正读得与倒读音节完全一致,且得语意通顺才勉强算得工整,如此要求,便已然堪称千古一对了!
小子斗胆妄测,此联二百年内都绝然无人可对!”
“若说天下之才有一石,而曹子建独占八斗,那制台大人且得是才高九斗了啊!”
......
水明泰听得抚须不住,连连摆手而笑:
“哎,过了,过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错过今时今日,本堂也难再有如此佳联了。”
说着又笑吟吟地看向了蹙眉沉思的林景桓:
“本堂也不意能得此绝对,倒是为难你这少年天才了。
罢了,方才之语权且作罢,今日诗会仍以你为首,只务必要记得戒骄戒躁,回去更加好生努力,争取早日中举登科,报效朝廷。”
一番大度之语更说得众人盛赞不绝,直称颂说,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连张致和也稍稍松了口气,一面笑向着林景桓点了点头,让他领情谢恩速速退下;一面就铺纸提笔,说要亲自记述水明泰之联,以为流传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