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渊在几位身着素净棉麻制服的服务员协助下,开始陆续往楼上端菜。
没有炫技的摆盘,也没有浮夸的果蔬雕花或干冰营造的缥缈仙气。
盛菜的器皿多是素净温润的白瓷与青釉碗盘,样式古朴大方,边缘或许还有细微的、岁月留下的冰裂纹。
菜式一目了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色。
但杜心渊每放下一道菜,便会随口解说几句:
“这道清炒虾仁,姑姑说,您不喜欢用太多淀粉,讲究的是虾肉本身的清甜弹牙。她试过用盐水泡,用冰水镇,最后发现,用极淡的枧水稍微抓一下再冲净,口感最好。”
“响油鳝糊,您爱吃本帮的浓味,但又不喜过甜。姑姑调整了糖和酱油的比例,试了十七八次,才定下这个方子。”
“这盘青菜,她说您讲究火候,要脆嫩,不能过火。她对着钟表练了很久,才确定了最佳……”
……
每一道看似普通的菜,背后都藏着一个女子反复试验、精益求精的身影。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米饭。
杜心渊却双手捧着那只温润的白瓷饭盅,走到徐云舟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他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这是珠玉白,”
老人眼神悠远,
“您当年说过,人间至味,山珍海错皆是点缀,归根到底,不过是一碗好饭。姑姑记下了。她后来花了好些年,托人寻访江南各处,找到了这个产量极低、但米香最醇的古老粳米品种。柴火要用山阴处晒足三年的老松枝,火候要文火慢焖,让米粒从内到外均匀受热……”
众人围坐在那张厚重的红木圆桌旁,看着这一道道没有华丽名头、却每一处细节都浸透着极致用心的菜肴,听着老人平缓而克制的叙述。
恍惚间,时光的壁垒似乎变得透明。他们仿佛能看见,那个当年在沪上滩头翻云复雨、令无数人敬畏的香帮传奇女子,如何在一个午后或深夜,褪下可能还沾着些许血腥的外袍,洗净双手,系上围裙,走进烟火缭绕的厨房。
她仔细称量盐糖,小心控制火候,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努力还原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味道。
而她所做这一切,耗尽心力,却只是为了一个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人准备。
这份情深义重,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女情爱,成为一种融入生命的执念与守候。
周知微、牛雨、徐婉清今日约见徐云舟,本是各有心思。
但此刻,坐在这张桌前,面对这一段跨越生死、藏于最寻常烟火气中的无言倾诉,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放下了原有的目的。
今晚,此地,此情,此景,主角只有一个,主题也只有一个。
任何关于商业、科技、家族利益乃至神秘传承的世俗话题,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粗粝且不合时宜。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没有人高谈阔论,甚至少有人交谈。
每个人都吃得异常认真,仿佛通过食物的味道,也能触摸到那段尘封的往事。
饭后,牛雨第一个站起身,朝着徐云舟郑重地拱了拱手:
“今日牛某有幸,得以亲见国师风采,又蒙杜老赐下这顿意义非凡的家宴,牛某受益匪浅,足慰平生。再叼扰下去,便是不识趣了。来日方长,待您回到滨州,务必给牛某一个做东的机会,让咱也尽尽地主之谊。”
徐云舟起身相送,点头道:
“牛先生客气,来日方长。”
接着是周知微。
她没有太多客套,只是走到徐云舟面前,笑了笑:
“老板,今天这顿饭,我沾光了。”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感慨:
“恩,今天确实不是谈那些无聊正事的时候。我这两日还在国内瞎晃悠,咱们改天再约个清静地方,好好喝两杯。”
说着,她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巧移动硬盘,轻轻推到徐云舟面前的桌面上。
“差点忘了。幸不辱命,你当年……嗯,让我代为保管的东西,今日总算物归原主了。”
徐云舟一怔,目光落在那块银色硬盘上。
周知微保管的东西?
会是什么?
总不能又是比特币私钥那种“俗物”吧?
以周知微的身份和她此刻郑重的态度,显然不可能。
难道是……未来的“自己”留给现在的自己的某些关键信息?技术资料?还是……
他心底升起强烈的好奇,但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更不能发问。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伸手将硬盘收起:
“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