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兆晗在玄关停下,松开了手,转过身来,钟霁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陆兆晗的视线向下逡巡,最后定格在钟霁的眼睛,与钟霁在黑暗中相互紧紧地对视。
钟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何突然这样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陆兆晗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按亮玄关的灯,钟霁快速地脱掉鞋,光着脚掠过陆兆晗的身旁,他走得轻又快,还是被陆兆晗抓住了手臂。
“穿上鞋。”陆兆晗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无机质质感的冷漠。
他用另一只手将一双毛茸茸的拖鞋放在钟霁的身后,松开手,抬脚走进了卧房。钟霁看懂了他的意思,穿好鞋跟在他的身后。陆兆晗像一个严厉的长官,背脊挺得笔直,全然脱掉了以往那副温柔、成熟的模样。他走过没有灯光的偌大的客厅,头也未回,推开卧房门,里面一片漆黑。钟霁也踏入了这个黑暗的空间,他没吃晚饭,感受到胃酸一阵阵涌上,他平静地与陆兆晗在黑暗中立在床的两侧。
——陆兆晗困惑着,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似乎损坏了,他有些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很多年前,在他儿时,他曾经捡到一只小鸟,它在一个春天直直地掉落在他的面前,他把它从脚边拾起,它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被握在陆兆晗的手中。前一天,陆兆晗在电视上看到遥控赛车的广告,那些昂贵的玩具对那时的他而言像是一个遥远的梦。
陆兆晗抓着这只小鸟,它翅膀受伤了,在他手中“啾啾”地叫了两声,爪子不停地挣扎。那一天,陆兆晗感受到一个比自己小不止十倍、百倍的生命的跳动。他对它升起强烈的同情,他捏着它似乎掌控了它的生死,他是它的救世主。陆兆晗把鸟儿小心地带回家中,从尘封的储物间找出了一个破旧的笼子,他在笼子里垫了一块布,几片棉絮,偷偷把鸟儿藏在了自己的床边,白天拿旧衣服蒙在笼子上。时至今日,陆兆晗仍然可以记起那是件黑色的春秋外套,拉链已经坏掉,但却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他喜欢这种单调的颜色。陆兆晗偷偷买了碘酒,他之前受伤都是等伤口自然愈合,从没有用过药。他偷偷从自己吃的饭里留下了一些没吃完的米。陆兆晗连着几天给小鸟儿处理伤口,早晚各喂一次饭,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玩具的广告。他还是个孩子,同情与怜悯让他把可怜的鸟当成了玩具,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它,偶尔他也会对鸟说说话,讨论一下学校与家里的事,他的童年,是如此地孤独。
小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它的翅膀渐渐痊愈,叫声也日益嘹亮,它开始总是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甚至在陆兆晗送米饭进来时用鸟喙触碰陆兆晗的手掌,轻轻地,陆兆晗感受到它在啄自己的手指。陆兆晗看着这只重获新生的鸟,头一次感受到养宠物的乐趣,他开始把鸟儿拿出笼子,一只手掌握者鸟儿的身体,一只手梳理鸟儿的羽毛,它在他的手下不安地挣扎,他开始感到困惑。
有一天,陆兆晗照常捉住出鸟,用手掌抚摸它圆圆的覆满绒毛的头,他看到鸟儿的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注视自己,他眉头一皱,松开了手指。那只灰色的,不知名的鸟张开翅膀向天空飞去,因为被圈养太久,它飞的不太好,跌跌撞撞,最后重新掌握平衡,它在房内盘旋了好几圈,飞了好多次错误的方向,最终找到窗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向了青空,没有一丝留恋,再也没有回来,消失在世界的那一侧。
陆兆晗才如梦初醒,他关上窗户,提着那个鸟笼,拿着那件他曾经很喜欢的衣服,全部扔进了离家很远的垃圾堆。他对那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撒谎称衣服掉在了学校。
隔天,陆兆晗又看到赛车玩具的广告,电视机的男孩拿着遥控器,赛车跑了一圈又回到男孩的脚边。他默不作声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心头生出一丝愤恨,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手,温热的微微跳动的触感就像梦一样停在了昨天。
陆兆晗看着钟霁,他一片茫然的表情,不解地注视着自己。钟霁的眼睛圆圆的,睁得大大的,黑白分明,他的嘴唇生的很好,饱满,形状美丽。他总是做出这副模样,陆兆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这样茫然的、单纯的模样,隔着雨幕,抱着书,然后他转过头去,陆兆晗看到了一个肖似宁戎的侧脸。
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钟霁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他与陆兆晗好似两具雕像隔空对望,他预感到,陆兆晗有话要对他说,但是陆兆晗没有任何动作,他只能静静地等待,与他同时注视眼前的虚空。
陆兆晗打开了灯,钟霁眯起眼睛,又睁开,向前一步,看到陆兆晗轻轻地踢了一脚什么东西,自己的行李箱出现在视野之内,他早上整理好的行李箱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明显被人翻过,痕迹很轻微。
陆兆晗语气平缓,低沉的嗓音之下暗潮涌动,他穿着西装,双手插兜,说道:“你又想走了吗?”
钟霁移开视线,说道:“这是我的自由。”
陆兆晗声音仍旧很平静:“我给你空间了,我们说好了。”
“如果你总是一而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