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1937生
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回原处,仿佛这样就能假装那个人还会回来,还会在清晨推开房门,笑着问他:“昨夜睡得可好?”

    可房间里只有沉默。

    他走回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给程家父母写信——

    「伯父、伯母:

    今夜启程赴晋,投身行伍。

    添锦生前常言,国若破,家何存?故烬虽不才,亦愿效绵薄之力,承其遗志。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若有不测,望二老勿悲——黄泉路上,我必寻他,亲口告知家中一切安好。」

    「公馆钥匙交予顾安,藏书字画皆已登记造册。添锦手稿、日记,已整理装箱,存于汇丰银行保险柜,凭您印章可取。」

    「唯有一事相求——若他日山河光复,望将我与添锦合葬。无需碑文,只刻四字:『程林同归』。」

    「不孝子林烬叩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晕开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林烬将信封好,轻轻放在程添锦的书桌上,用那方青玉镇纸压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公馆,红烛燃尽的烛台,并蒂莲的茶盏,屏风上的雕花,还有床上那人常盖的绒毯……

    ——仿佛要把每一寸都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戴上怀表,转身推开门。

    晨光微熹中,顾安的车已停在公馆外,引擎声低沉如呜咽。

    林烬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就像有些誓言,生生死死,永无绝期。

    ——

    晨雾笼罩着黄浦江,远处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

    顾安的车在码头停下,引擎熄火后,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林烬望着窗外忙碌的码头工人,半晌才开口:

    “可以的话,帮我照顾好林时他们。”

    顾安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内弥漫,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林烬知道

    ——这是他的默认。

    两人下车时,码头的冷风扑面而来。林烬紧了紧衣领,怀表贴着心口,冰凉又沉重。

    可当他抬头,却看见张冠清和杜老站在不远处

    张冠清背着医药箱,脚边还放着一个行军包,见他来了,直接走过来往他胸口捶了一拳:“看什么看?老子跟你一起去。”

    林烬一愣:“你……”

    “你什么你?”张冠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就你这德行,没人骂着点,指不定哪天就犯浑。”

    林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极轻的笑。

    杜老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苍老的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楚辞》,塞进林烬手中。

    “翻到《国殇》那页。”杜老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书脊某处轻轻一叩。

    林烬翻开,见“带长剑兮挟秦弓”的字旁,有个极淡的朱砂点——正是120师某卫生队的接头暗号

    林烬的指尖微微发抖。

    杜老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沙哑:“书店我会守着,等你们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胸腔

    “回来”

    多么奢侈的词。

    林烬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这位老人。杜老的骨架单薄,却撑起了无数个风雨飘摇的夜。他闻到了老人身上熟悉的墨香和陈茶的气息,喉咙发紧:“……保重。”

    杜老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活着回来。”

    远处,轮船的汽笛再次拉响,催促着乘客登船。

    顾安把通行证和船票塞进林烬手里,忽然说:“程家父母那边,我会定期去信。”

    林烬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

    张冠清已经拎起行李往船上走,回头不耐烦地喊:“磨蹭什么呢?等着日本人来送你啊?”

    林烬最后看了一眼上海

    这座承载了他太多悲欢的城市,转身迈向甲板。

    江风凛冽,怀表在胸前微微发烫,仿佛那个人在冥冥之中,给了他最后的勇气。

    ——此去山河破碎,但终有重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