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1937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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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他们成亲地方,红烛高烧;

    这里,是程添锦用烧红的铜丝在他无名指烙下戒痕,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想和你...有个凭记……”

    而现在,红烛燃尽了,铜丝锈了,屏风上的雕花蒙了灰。

    他走到床前,指尖拂过床单上细微的褶皱——程添锦总爱在睡前看书,看到兴处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捻页角,把丝绸床单揉出细小的纹路。

    林烬曾无数次在深夜醒来,借着月光看那人专注的侧脸,看他镜片后微蹙的眉,看他翻页时腕骨凸起的弧度。

    如今枕头上还留着几根黑发,是程添锦最后宿在这里时落的。林烬捏起一根,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烟。

    “你知道我书房第三个抽屉里有什么吗?”

    林烬拉开抽屉,补丁竹布衫静卧着,林时初临的《兰亭序》边角微卷,秦家姆妈的鞋样子泛了黄,从顾安那儿顺来的钞票边角已磨得发毛

    一件件都是旧时光,偏如今只剩它们,在抽屉里整齐地,压着满室空寂。

    书桌的玻璃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玫瑰。是去年程添锦从法国领事馆晚宴上带回来的,他说洋人讲究这个,约会该有鲜花。

    林烬当时笑他酸,却悄悄把凋谢的花瓣收进《楚辞》里当书签。

    现在那本《楚辞》还摊在床头,停在《九歌少司命》那一页,程添锦用钢笔在「悲莫悲兮生别离」下面划了道线,墨迹力透纸背。

    林烬突然抓起玻璃瓶砸向墙壁。

    「哗啦——」

    干枯的花瓣混着碎玻璃迸溅开来,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他踉跄着跪在碎片里,掌心被割出血也浑然不觉。原来最痛的不是枪炮贯穿血肉,而是这些细碎的、无所不在的痕迹——

    浴室里并排的牙刷,一支已经落了灰;

    衣柜里熨好的长衫,再没人会穿;

    书桌上未完的教案,钢笔还搁在「天下兴亡」四个字上,墨汁早已干涸。

    最刺眼的是镜台上并排放着的两个茶盏,白瓷底上烧着并蒂莲——是他们成亲那日,程添锦特意从库房找出来的古物。

    如今一只盏沿还沾着淡淡茶渍,是那人最后一杯未喝完的碧螺春。

    林烬把沾血的掌心按在镜面上,看着镜中憔悴的鬼影。

    恍惚间,身后似乎有人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轻笑:「林老师近日功课荒疏,该罚抄《上邪》了……」

    他猛地回头。

    月光空空荡荡地铺了满地,只有窗帘被夜风轻轻掀起,像谁离去时翻飞的衣角。

    窗外突然传来卖夜宵的梆子声,和着远处舞厅缥缈的爵士乐。林烬这才惊觉,原来租界的夜生活还在继续,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欢笑,在拥吻,在计划明天。

    只有这栋公馆的时间停滞了。停滞在程添锦最后一次离开这家时的清晨——

    他替他系好领扣,吻他眼尾的泪痣,说晚上带蟹粉小笼回来。

    骗子。

    林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把平安扣死死按在心口。白玉吸了体温,渐渐变得温热,仿佛那个人最后一点气息,正透过这枚染血的玉,渗进他支离破碎的魂魄里。

    1937年11月上海租界程公馆

    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卷着黄浦江的潮气,将书桌上的信纸吹得簌簌作响。

    林烬坐在阴影里,指尖的烟已经燃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他盯着地上那封来信,信封上的字迹依旧锋利如刀,仿佛能割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不敢碰。

    他怕拆开来,会看到程父程母的质问——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门被猛地踹开,张冠清大步走进来,一把拽起他的衣领:“你他妈还要在这烂多久?!”

    林烬被他拽得踉跄,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杜老跟在后面,手里拄着拐杖,苍老的声音低沉:“南京要开战了,日军已经逼近,国民政府迁都重庆。”

    顾安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他沉默地走过来,将信捡起丢在林烬面前——信封上是程父工整的毛笔字。

    林烬的指尖颤了一下,猛地别过脸。

    “不敢看?”张冠清冷笑,一把抓起信硬塞进他手里,“程添锦死了,你连他父母都不敢面对?懦夫!”

    信纸在掌心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林烬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

    顾安盯着他,忽然开口:“程伯父伯母没有怪你。”

    林烬猛地抬头。

    “他们只问了一句话——”顾安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林烬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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