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回莲市,特意没跟大巴车,坐上了房宵的大G。
车过了国道,驶上高速,路遇一边打着腹稿,一边看着车况,特意等车流分进岔道、周围车流陡然变少,才开口打扰司机:“房主编,我们谈谈。”
“不急,难受你可以继续哭,不用把我当外人,”房宵用一种采访时常见的诱导语气说,“长痛不如短痛。”
路遇愣了愣,噗嗤一下笑了。
他又没受过专业训练,就笑了怎么的吧,虽然心里正苦闷压抑,可扛不住房宵真的好笑。
“我不哭。”路遇说,“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我对着许知决哭,那是因为好使,百试百灵。而且我天赋异禀,稍微不开心就能挤出来眼泪。”
房宵诧异地侧过头看路遇。
“看路,”路遇提醒,“安全第一,你要再看我,咱俩去下一个服务区坐着说。”
“不用,”房宵说,“你继续说。”
“我捋顺了一下,”路遇开口,“我蹲酒店走廊哭的那天,许知决看见了?”
房宵沉默着。
“他看见了,”路遇用肯定的语气说,“但你没告诉我。”
房宵:“是。”
“我就说么。”路遇侧过头,看了看唰唰后退的大片绿化带,“许知决说我乐不乐意去秃鹫卫视这事儿,让你问我本人,你问吧。”
“你不想去雄鹰卫视?”房宵问。
“不想。”路遇说,“我是莲市人。莲市、银杏,这都是是典型的边境,还是最不太平那一拨,因为挨着的是缅甸。我们这儿发展照别的地方落后十几年,治安更是不咋地,但我愿意留在这里。莲市、银杏,是短视频平台里漂漂亮亮的小景儿,也是我采的新闻里偷渡出境的重灾区城镇。
我知道,房主编你一下生就游刃有余,你可能觉得我一天到晚连滚带爬,但就这种连滚带爬的日子,给什么都不换。我没有大出息,不怕你笑话,我活到21岁没坐过飞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银杏,许知决说要带我去看雪,不是他带,雪多好看我也不看。”
“你……”房宵停顿住,没说出来话。
“你就当我彩蘑菇吃多了。”路遇开口,“我不可能放弃他,他要是不要我,我就揍死他。”
房宵没再说话。
路遇也没说,该说的都说了,虽然东一句西一句梦哪句是哪句,但房宵应该听懂了。
面子工程得撑住。
回到家,路遇脑子里开始反复播许知决那句:早知道这样,我不该招他。
一度想得自己也钻牛角尖,连忙找点事干。
给黄条子剪指甲,被黄条子怒蹬胸口好几脚;
把凤凤的衣服全洗了,晾在阳台晾衣绳,给路金龙急得直转圈,老爸不搂着凤凤衣服睡不着觉。
路遇回到屋,从衣柜里掏出来许知决的皮夹克——那件为救少女徒手爬楼蹭上铁锈、后来又被他搜索土办法处理好的皮夹克。
他搂着皮夹克,嗅着许知决的味道,心里一点一点好受起来。
怪不得路金龙天天搂凤凤衣服,怪不得黄条子一定要在凤凤衣服上踩奶,怪不得许知决特意把小猫玩偶送给他。
搂着皮夹克,抄起手机给许知决发微信。
许知决没回。
新闻专题进入剪辑环节,路遇负责剪——他第一次主刀剪辑这么大的专题片,整整110分钟的长专题,周六播上集,周日播下集。
专题叫《血肉之躯》。
电视播完,传上电视台公众号,当晚直接爆了。
一点开,史无前例有200万未读评论。
-为什么叫血肉之躯,是说那些罪犯?想说他们也是人?记者三观不要太歪!
-是说被拐卖去园区的猪仔吧?
-给猪仔洗白???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自愿去的!活该!
其实都算,每个人都拥有一副血肉之躯,包括新闻上没出现的卧底警察。
1105案已抓获白罗陀和其骨干成员33人,有1人在抓捕过程中畏罪吞枪身亡,有6人在逃,一共搜集出17000份电子证据。
整个专题片110分钟,110分钟里没有一个镜头或者一句话提到许知决和另一位袁姓警官在案件中起到的作用,这是公安部的机密,不能拿到新闻里播。
许知决那句“不是这样的”沉甸甸压在路遇心头,最终也没有用在片子里。
只把许知决说的新型诈骗方式,以主持人配音的旁白播在专题里,给想要赚快钱发财的年轻人一个警示。
这已经不是“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简单的事儿——你应聘上一家公司,公司给你月月按时发工资,你干了大半年,公司带你去旅游,直接一车卖去缅北——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防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