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忏悔室深处。
利安诺林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赤着上半身, 背脊僵硬。
在膝盖与冰冷石板之间,隔着一层特意铺设的黑荆棘,他就这样跪在上面。
利安诺林的背后是触目惊心。
纵横交错的藤条抽打痕迹,有些较新的仍在缓缓渗出血珠, 沿着脊沟蜿蜒而下, 在腰际聚成一片暗沉的湿迹。
是利拉雷克亲手执刑的。
每一下抽打, 都伴随着大祭司虚伪的教导, 从小就这样,他的雄父教训自己的孩子也只有这一种手法。
要自己的孩子一边挨打一边忏悔。
犯了错要忏悔, 做了让大祭司不满意的事情也要忏悔。
现在,利安诺林被独自留在这间过分空旷的忏悔室里。
面对着那座巨大、沉默、面容模糊的虫神石像。
神像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在摇曳的微弱烛火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仿佛正无悲无喜地凝视着他背上的伤痕与膝下的荆棘。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那怎么会照不亮这世间呢?
利安诺林能隐约感觉到, 就在这个忏悔室外面,至少两重守卫的存在。
他们呼吸沉稳,脚步规律,忠实地执行着大祭司的命令, 确保利安诺林无法离开,也确保无人能轻易靠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烛油、血腥味, 以及一种属于石质建筑特有的、永恒的阴冷潮湿。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 在忏悔室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忍的。
利安诺林没有试图调整姿势来减轻痛苦。
他就那样跪着, 灰眸空洞地望着前方神像的基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汗偶尔从他额角滑落,混入背后半干的血迹, 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对利安诺林滥用圣药、行为失当的惩罚。
这是利拉雷克在彻底敲打他, 打磨掉他最后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与自主。
用疼痛、孤独和绝对的压制, 来重塑一个更符合家族利益、更冷酷、更“完美”的继承者,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外面,夜色渐深。
守卫换岗时铁靴踏过石板的沉闷声响,远远传来。
忏悔室里点了煤油灯,映得神像的阴影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叹息,笼罩在跪于荆棘之上的年轻雄虫身上。
突然,室内唯一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晃,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
门外,一直规律沉稳的守卫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远去,而是骤然中止,然后是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一个又一个。
紧接着,一道轻捷如燕的赤红身影,自高处那狭窄的气窗无声翻入,衣袂飘拂,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稳稳地停在跪着的利安诺林面前。
利安诺林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跪姿,只是灰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来人身影覆盖的区域。
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狸尔祭司。”
利安诺林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略显沙哑,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情绪。
狸尔笑了笑,嘴里松松叼着一根翠绿的狗尾草,草茎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这阴森忏悔室格格不入的、玩世不恭的随意。
“嗨,利安诺林祭司阁下。”
他语调轻快,带着点看好戏的揶揄,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沦落到在这儿‘跪荆请罪’了?”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看狸尔,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
狸尔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拒绝,反而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与跪着的利安诺林平视的高度。
狗尾草在他齿间转了转,橙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探究。
“圣王虫选拔在即,大祭司突然说你‘感染风寒’,退出竞选,转头你就被关在这儿。”
“利安诺林,何必在这平白无故吃苦呢?你那雄父不是什么好东西。”
“狸尔祭司擅闯禁地,就是为了来说这些?”
利安诺林终于抬起眼,对上狸尔的目光。
“还是说,王宫和审判庭已经满足不了阁下的好奇心,非要来圣殿的忏悔室找点乐子?”
狸尔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