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其已经洋洋洒洒下了好几场雪了。
鹅毛般的大雪, 纷纷扬扬,能下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清晨, 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世界。
远处的山峦, 近处的屋顶, 树梢,田埂, 全都被厚厚蓬松的白?雪覆盖。
贺昂霄是城里长大的,从小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而且江州也有雪, 城市里的雪, 是落在钢筋水泥,车水马龙中, 很快就被车轮碾成污黑的泥水, 被扫雪车堆在路边。
在这片远离喧嚣的山坳里,雪是自由完整的。
厚厚地?堆积在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将整个世界都温柔地?包裹, 踩上去都能听到咯吱咯吱清脆又松软的声响。
空气仿佛都带着一股冰雪的清甜和草木沉睡的气息。
贺昂霄觉得新奇,迟萝禧翻箱倒柜找出了一顶深蓝色织得厚厚的毛线帽, 还有一副手套给他戴上。
两人穿戴整齐,手牵着手,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
山林静默的, 连鸟鸣都稀少,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迟萝禧带着他, 在一个背风的小土坡前停了下来。土坡很普通,被积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土坡后面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着不大的山洞入口?。
迟萝禧得意地?对贺昂霄说:“就是这里是我化形的地?方?,我们那?一窝有十几个萝卜, 只有我得了机缘化形了,厉害吧?”
贺昂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确实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土坡,若非迟萝禧点明,他绝不会?多看?一眼。
土坡后面那?个山洞,黑黢黢的,洞口?很小,被积雪和枯藤遮掩更显得不起眼。
山洞不深,借着洞口?透进的天光,能看?到里面有个简陋用石头垒砌的小小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尊落满灰尘,彩漆斑驳的观音菩萨瓷像。
也不知是多少年前放置的,早已无人祭拜只剩下一片荒寂。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一个荒废的山洞,一尊蒙尘的菩萨像,却孕育见?证了一颗小萝卜懵懂的灵智开启,最终化形成人。
贺昂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宿命般的奇妙感。
他走上前,在那?小土坡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陷入松软的积雪。
迟萝禧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你干嘛呀?快起来,雪地?里凉。”
贺昂霄跪在雪地?里,面对着那?个小土坡和后面的山洞,双手在胸前合十,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端正和虔诚,发自肺腑道:“感谢上天的馈赠。”
感谢这不知名的山野,偶然的机缘,所有冥冥中促成这一切不可?知的力量。
感谢它们让这颗特别的小萝卜,来到了这世上,最终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然贺昂霄这辈子大概真的要?打一辈子光棍。
迟萝禧站在他身边,悄悄地?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的雪,在手心?里飞快地?捏了几下,团成一个球,对准贺昂霄那?截从毛线帽和衣领间露出的后脖颈。
“想偷袭?”
贺昂霄的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从自己身旁的雪地?里同样抄起一捧雪,就朝着迟萝禧洒了过?去。
“贺昂霄!你这个坏蛋!” 迟萝禧抹掉身上的雪,气得跳脚,因为恶作剧失败眼睛瞪得圆圆的。
贺昂霄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迟萝禧,我在感谢天地?把你带到我身边,你倒好想用雪球冰我?”
“谁让你先偷袭我的!” 迟萝禧不服气,弯腰又想团雪球反击。
贺昂霄却不再给他机会?,干脆一躲。
两个人你追我赶,贺昂霄直接将他拦腰抱住,脚下故意一滑,带着他一起朝着旁边那?一片最厚平整的积雪倒了下去。
两人一起摔进厚厚的雪堆里,松软的积雪瞬间将他们淹没大半,贺昂霄在下,迟萝禧被他护在怀里,趴在他身上。
他们仰面躺在雪地?里,看?着灰白?色飘着零星雪花的天空。
雪花悠悠地?落下,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
迟萝禧说:“老公,好漂亮。”
贺昂霄:“对啊。”
天地?浩大,雪野无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依偎在这片纯净的白?色里。
回江州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雪后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迟萝禧非要?大包小包地?带东西?。
有春大妈给他自家熏的腊肉和香肠,用干荷叶包得严严实实,有村长家给晒得喷香的蘑菇干和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