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辆马车在山道蜿蜒前进,木箱堆栈,有些大得能直接装半座戏台。
另有马车盖着厚实的篷布,透出丝丝凉意,似在内部加了冰块保温。
沿途路人见这排场,纷纷啧舌侧目,猜测是哪家豪商巨贾在年关转运贵重货物。
领队的是徐光启的两个儿子,徐骥与徐骅。
二人皆已年过不惑,言行举止不象浸淫官场的朝臣之子,更近于勤恳老实的管事。
每至驿站歇脚,他们便亲自落车查验箱笼封条,覆着篷布的马车内部是否恒温,从不假手仆从。
柳如是看在眼里,疑惑一日比一日更浓。
她之所以入川,全因徐光启亲自登门,请柳如是往嘉定,为一场大型戏演操持布景。
柳如是不是好糊弄的人。
徐光启名满天下,从不涉足演艺,两个儿子也非【伶】道中人。
忽然千里迢迢运送一整支车队的布景,还请金陵最负盛名的【伶】修士亲自出马,可谓处处古怪。
可惜的是,柳如是无法推辞。
早年,她与钱谦益和离闹得满城风雨。
钱谦益朋党众多,南京礼部、吏部皆有授意叼难。
走投无路之际,是徐光启出面斡旋,凭数十年累积的朝堂资历与清流声望,硬生生替她挡下明枪暗箭。
最终她不仅顺利脱身,还分得钱谦益近半数家产。
靠着这笔家底,她得以在金陵创办大明首座连锁戏楼,把江南演艺推向前所未有的繁盛。
短短几年,便推动昆曲完善,与花鼓戏等新曲艺诞生。
故天下伶修提起柳如,无不敬她一声“柳大家”。
即便明知蹊跷,看尽徐家兄弟闪铄其词的眼神和刻意避开的关卡,柳如是一面随行;
另一面,她绝不想再卷入任何一场。
金陵之劫,侯方域骨化为雪、李香君强披袈裟——————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将她惊醒。
柳如是不想重蹈复辙。
是夜,车队在一座由古寺改造的驿舍休整。
冬夜的深山万籁俱寂。
柳如是假意闭门修炼,待灯火渐次熄灭、守夜的徐家仆从打起瞌睡,她推开窗扇,胎息巅峰的修为尽数展开。
天亮前必须赶回。”
仿佛掠过夜空的轻烟,穿林过涧,全速疾驰。
一个半时辰后,柳如是堪堪抵达嘉定城外。
长途极奔对胎息巅峰而言损耗依旧不小。
故她落在矮丘喘息,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才抬眼望向眼前这座陌生的城池。
气象果然与潼川不同。”
入城后,本想直接办正事,却见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坐各处,有的在烤火,有的在闲谈,或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唯一的共同点,是人人手中都拿着张大纸,上面印满密密麻麻的文本,火光下薄到透亮,百姓们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指着纸上某处。
柳如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件,款步上前,朝一捧着纸张细读的老汉福了一福:“老人家安好,敢问您手中所持是何物事?妾身走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制的纸张。”
老汉被人打断,抬起头来正要发作,却见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容色出众、气度端雅的女子,登时把到了嘴边的劳骚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闲汉也纷纷凑了过来,争相替老汉答话。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这是咱们嘉定这个月初刚出的新物件儿,叫报纸!”
“报纸?”柳如是微微偏头,这个名目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就是这个!”
老汉赶忙抖了抖手中的纸张,指着最上方硕大的黑色标题:“姑娘请看,《嘉定时报》!”
“写的是咱嘉定城内外的大小事宜,哪家铺子开了张,哪条街修了新路,殿下又颁了什么新举措”
“以前朝廷有种邸报,只有官大人看得着。现在终于有报纸,给咱们寻常百姓看了!”
“呵呵。”
却有年轻男子插嘴,语气不以为然:“殿下印发这东西,哪是为了给你们消遣?”
老汉扭头,呵斥道:“你这后生还有脸!前番偷自行车,被纸人判官捉去判五十鞭刑,才将养几天,就出来乱讲话!”
年轻男子被当众揭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仍辩道:“车子搁在路旁又不上锁,我以为无主,顺手捡去转卖,算得什么大事?而且大殿下推善举,说得再好听,到头来不还是为了自家修行””
“住口!”
围坐的百姓纷纷出声打断:“离王殿下为嘉定百姓做了多少事,你双目盲了不成?”
“便是为了修行,又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