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怔在原地。
朱嫩宁只扫了他一眼,虽未开口,神情分明在说:
怎么每个人听到,都是这副模样。
洪承畴到底是官场上滚了大半辈子的老臣,倾刻间压下惊容,拱手道:“公主所谋,非臣等凡俗所能窥————”
裙摆拂过满地断砖碎石,朱嫩宁神色淡如往常。
洪承畴连忙跟上,却不知走在前面的公主殿下,袖中五指缓缓攥紧。
借家国之情入道,并非近日才起的念头。
十年前,朱宁便萌生此意。
初抵四川不久,曾在师父温体仁面前坦陈此念。
温体仁沉默许久,向她提出三重诘问。
“国运无形无质,是否会接纳这份婚约、认可公主为妻?”
“寻常嫁娶有三书六礼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即便国运应允,婚事要以何种仪式操办?”
“其三,纵使迈过两重难关,筹备非一朝一夕可成,少则数年,多则十载。期间一旦走漏风声,莫说言官御史不会坐视,三殿下、大殿下,各方势力,均会不惜代价阻挠。”
温体仁句句切中要害,以至于朱宁怀疑,自己真的太过异想天开。
然温体仁并非是要否定她的道心,恰恰相反一“宜密不宜露。”
“可将此法留作最后的保底之策。”
也正是那一日,温体仁向她吐露筹谋已久的一桩惊天布局,史称:“酆都之变。”
炸毁酆都深洞,借仙帝法像镇锁洞口,铸无上封禁。
令三千修士、十万民夫常驻洞内,世代开凿、直至彻底打通阴阳两界。
这也是温体仁为她铺下的前路伏笔。
“若仙帝回应,封印落成————矗立在深洞之上的法像,将为仙帝留存人间的像征。”
“公主日后若以身许国,仙帝法像便是四川境内,最合适的证婚者。”
此外,温体仁还建议道:“仅凭公主一人缔约,声势单薄,未必能引动瞩目。稳妥之举,当集上百位【情】的修士,与公主集体成婚。”
“百人共【情】,同心共举,方能铺就道途,为公主护航。”
在重庆成婚的最后一层好处,是朱宁近日筹备时发现的。
杨嗣昌多年修行【阵】道,以至重庆具有海量布阵材料与设施。
虽不足以布设完整的灵阵,却足以搭建阵元。
所谓阵元,乃灵阵的组成内核之一,远不能与完整灵阵相提并论,但胜在布设便捷————
上述内情,朱嫩宁不会全部告诉洪承畴,只道出法像证婚,库藏设阵的便利。
洪承畴听完,自以为明白了公主为何大费周章筑墙封城:
原来是为隐匿谋划。”
洪承畴再次拱手:“公主思虑之周密,臣望尘莫及。”
朱嫩宁微微颔首。
有洪承畴这位重庆主官出面配合,对外便可将封城之举归为施政调整。
骆养性迟早会查清,但只要洪承畴坐镇官府,自可拖延刺探。
现今,大哥停在胎息八层,难堪大用。
三哥看似天赋卓绝,最终落败收场。
世人皆叹他硬扛皇后秘术,一度有望翻盘。
唯朱嫩宁早早便知,只要左彦嫉暗中掣肘,三哥绝无胜算。
朱嫩宁收敛心神,淡然吩咐:“府城百姓久受封城惊扰,劳烦洪知府前去安抚。”
洪承畴躬身领命。
朱嫩宁独自走向昔日酆都役工聚居的厂房。
僻静院落尽头,不起眼的陋室隐于暗影。
屋内昏暗无光,侯恂静静卧于床榻,双目被厚重黑布蒙裹。
闻声刹那,他周身骤然绷紧,低喝:“何人?”
“是我。”朱嫩宁声线清浅,平静传入屋内。
听闻熟悉的声音,侯恂紧绷的身形方才缓缓松弛:“见过公主————不知进度如何?”
朱嫩宁缓步走入屋内,自光落在侯恂身上,如实坦言:“高阶修士匮乏,布设缓慢,还需四五日。”
侯恂嗓音沙哑:“最好快些。”
朱嫩宁眸光微凝:“侯先生可是察觉到了变量?”
侯恂所修瞳术,名唤【驭思瞳】,无法探查,无法凭空捏造心念、强行植入思绪,只能依托人心底潜藏的念头,顺势催动放大。
【驭思瞳】一旦施展,需日夜维系,不可中断。
“一旦术法停歇,或被中术者察觉破绽,【驭思瞳】便会瞬间瓦解。”
朱嫩宁了然点头。
法术无穷,胎息修士的本领却有限。
侯恂这些时日蒙眼静坐,寸步不离陋室,便是为了持续维系瞳术。
她也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