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一大群男女老少,约莫百十来号人,肩扛铁镐,脸上罩有相似的悲戚。
中间的木车堆放有铁锹丶凿子丶绳索,沾满泥土的大筐。
道路两侧早有人等侯他们归来。
“找到了吗?”
“挖到多深了,有没有两尺?”
“带点灰回来也行啊。”
归来的队伍集体摇头。
等待归来的人群默默垂头片刻,转而哭叫起来。
朱慈炯困意散得干干净净,轻声问:“师父,这些人怎么了?”
吕洞宾听了会儿:“这些人从酆都回来。”
“酆都?”
朱慈炯眨了眨眼:“大哥给我讲故事时说的那个,发生爆炸的大深洞吗?”
“恩。
“”
街边,一个和朱慈炯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路沿,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朱慈炯从师父背上滑落,走到女孩面前,摸出白天买的麦芽糖:“给你吃。”
女孩不接。
麦芽糖而已,她们只要想吃,就能在学堂吃到腻。
朱慈炯不懂挠头,只蹲下道:“别难过了,哭得我心里发慌。”
女孩抬起头,看了这奇怪的同龄人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我出生那天————我爹————我爹刚好在洞里做工。”
“娘说我命硬,克死了我爹————我怎么解释娘都不听。”
“明明爹是被官老爷抽去酆都挖洞————一年有八个月回不了家————关我什么事?”
朱慈炯觉得好奇怪,脱口问道:“那个洞不是很深很深吗?又被刺客炸过,洞里面的人应该全都死翘翘了吧””
“你才死了呢!”
话没说完,女孩通红的眼睛直直瞪着,用力推了朱慈炯一把:“我爷说阴司在洞里,上头还有仙帝法像保佑,他们只是被埋在里头出不来,你凭什么乱说话,咒大家死?”
“我————”
朱慈炯坐在地上,满脸茫然地看向师父。
自己只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为什么对方这样生气。
吕洞宾俯身将他拉起:“亲情念想,纵希望缈茫,亦难割舍。”
朱慈炯看着女孩扑进妇人怀里,抱在一起痛哭过后,集体帮忙收拾起工具筐,各自搀扶年迈的家人,往家的方向回。
朱慈炯觉得心里很难受。
“师父,当初朝廷为什么要挖洞?”
“并非寻常洞穴。酆都深洞旨在贯通地壳,为阴司落成丶【魂】道开辟准备————”
吕洞宾还知道更多内情。
比如,那场爆炸并非意外,而是温体仁为加速工程进度,将数千【土统】修士与数十万民夫困于地底。
只为以生死作枷锁,激励他们贡献此生,永无止境地挖掘。
顶级机密,不可对外明说,更不可对这十岁的孩子讲。
朱慈炯又问:“为让全天下的人死后有阴司可以去,一定得有那么多人牺牲吗?”
吕洞宾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大道运转,不以一人一家悲欢转移。”
朱慈炯安静地趴在师父背上,望着城内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很久。
“我不认识挖洞的人,可是看到他们的家人哭,我很难受。”
“你们都说那个洞很了不起,建成阴司,全天下的人都能用得上。”
“可是————如果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要让好多人连哭上几十年”
“这个了不起,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对?”
朱慈炯在吕洞宾背上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师父的道袍。
过了很久,久到吕洞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却不知这弟子正在心神之内,向他的另一位血亲发出呼唤:“二哥。”
“我在。”
“我想帮大哥成为太子,也想棒棒这些无辜的人,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酆都之变,祸起温贼。”
朱慈烜语带沉郁,循循善诱:“温贼党羽共为首恶,诛之立【仁】,苍生自安。”
“哪些人是党羽?”
“除了门下官吏,旧友故人,私通同僚————当然,也包括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