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三人刚出别馆,便见扩建的官衙门外围了好些百姓。
朱慈烺脚步一顿:“这么晚了还在审案?”
三人挤到衙前,朝堂内望去。
正对大门的案台之上,端坐着上百只黑色小纸人。
阶梯状的小座椅层层排布,每只小纸人都戴着顶小小的乌纱帽,量身定做的惊堂木不过拇指大小。
两侧檐柱下立有衙役,腰间佩刀,站得笔直,面上百无聊赖,显然是给小纸人们当摆设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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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与大门间的院落,另排有几十名百姓,等待上前受审。
朱慈烺身前,有名妇人双手攥着帕子,嘴角微微上翘,显然不是头一回瞧这热闹。
“敢问大嫂,堂上这是————”
妇人眉头先是一皱:“谁是你大嫂,瞎叫什”
转头见问话的公子眉目温润,身旁还立着个更加仪表不凡的男子,眉头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啊,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见咱们潼川的小判官?”
“小判官?纸人竟能审案?”
“怎么不能?”
妇人比划着名道:“咱们潼川城大,人口多,夫妻拌嘴妯娌翻脸,鸡毛蒜皮的纠纷数都数不过来。官爷们就那么些人,日审夜审也审不完呐!没奈何,衙门便将那些案情简单丶争讼标的不大的案子,统统交给了小判官审理。”
吕洞宾凑近问道:“比起人族官吏,纸人审案有何长处?”
“多着哩!头一桩,它们瞧着个头小,脑袋其实聪慧得紧。只要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它们连该打几板子丶该罚多少信额,都能拟得明明白白。而且不用睡觉,一日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一哦,除了月末集体歇工,上街闲逛采买。”
妇人补充道:“就是交流不太方便,得有纸笔,写了才明白”
堂上忽然响起“呐呐”声,打断妇人的话音。
柴根柱将案前人员的衣着相貌扫了一遍,认出是白日里在车行斜对面吵架的那两家。
“肃静!”
衙役拖长了嗓子,手里的水火棍敲的懒洋洋的。
帽翅最长的小纸人负着双手渡了两步,指向一矮胖男子,口中继续发出“呐呐呐呐”的质问声0
矮胖男子茫然。
负责笔录的小纸人已经抱起比它身子还长的毛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好:“你家几口人?”
“十口!我家只有十口人,五个孩子,加之我和浑家,还有老母丶岳母并一个寡嫂。”
负责笔录的小纸人继续写:“你家?”
另一高瘦汉子梗着脖子道:“二十口!十五个孩子,我和浑家,外加三个妾室————”
接着便是关于排污的案情问询,矮胖男子与高瘦汉子均各执一词。
说到最后,帽翅小纸人朝一众同伴歪了歪头。
上百只小纸人有的举左手,有的举右手,还有的举两只手。
点完数,帽翅小纸人拿起那方拇指大的惊堂木,清脆一敲。
“啪!”
两只小纸人合力举起判词,向台下展示。
“都别吵啦!你们都有错。你家,明明还没轮到你倒脏水,偏要抢在前头,害得邻居没地方倒一罚你二十个信额,再赔人家一桶除味用的香粉。你家人太多了,每天排那么点坑位确实不够用,让衙门再给你们加个大桶,往后倒脏水舒舒服服的。要是下回还因为这事吵到本判官跟前来,罚的信额加倍呐!”
两家人看完判词,一前一后退出衙堂,嘴里还低声嘀咕:“纸人断案,倒也公道————”
檐下衙役扯开嗓子高喊:“休堂两刻钟,过后再行夜审!”
说完便放下水火棍,与身旁同僚打了个长长的嗬欠,朝堂外走边走边絮叨:“从白日站到现在,腿都木了。”
“谁说不是呢,幸亏夜审另有一班弟兄来接,不然我们老腰可真扛不住。”
“夜审不还是靠小判官?你我就站一旁敲敲棍子,有什么难扛的。”
围观百姓看足热闹,亦觉腹中饥饿,三三两两地散了。
而上百只小纸人留于原地,或合力抬起诉状,歪歪扭扭地往卷宗堆里塞,或凑在一起复盘白日案子的得失,或在惊堂木旁边,拿巨大的毛笔描墓什么,象是在练习写字。
朱慈烺看完全程,眼睛都亮了。
“柴大哥,去租两辆马车,越快越好。”
吕洞宾一怔:“公子,今晚不住客栈了?”
朱慈烺摇头。
吕洞宾顿时明白了几分,大步朝街口走去。
朱慈烺转向甄士隐,语气尽量放得寻常:“劳烦甄公子门外稍候,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小判官打听打听。”
甄士隐立在衙堂外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