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却将胎息九层的浑厚灵力,尽数导入琴弦之中,催动音律扩散。
不少观战修士施展瞳术,能看到柳如是弹奏时,周身空气随灵力震动,泛起透明涟漪。
金圣叹立在对面,微微点头赞道:“果然是秦淮绝响。”
“可惜,金某也有好戏。”
拍板敲响。
与琵琶的婉转缠绵截然不同突兀、硬朗、干脆,蛮横。
“邦、邦、邦”
每一声都精准地卡在琵琶曲间隙,如同一个不速之客,将缠绵悱恻撕得支离破碎。
柳如是眉头微蹙,左手按弦变换把位,将被打乱的音律重新规整。
金圣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边持续敲击拍板,一边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列位看官,且说那崇祯一十六年,大明江山风雨飘摇。金陵城中,秦淮河畔,有一书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
《桃花扇》戏文开篇。
金圣叹念到动情处,拍板的节奏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以至于柳如是的琵琶曲,不知不觉间变了调。
有见识的修士看得分明:
金圣叹的拍板和念白,在试图“吃掉”柳如是的琵琶曲。
柳如是五指纷飞,如蝴蝶穿花,生生从金圣叹的节奏中挣脱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难。
二人各自施展浑身解数,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五十步的距离,渐渐缩短为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最终,两人相距不过五步,绕着看不见的圆心,缓缓绕圈。
便是【伶】道修士之间的“争台”。
只可惜,普通观众根本看不明白。
“这算什么斗法?”
“怎么不动手打啊?”
“我们花重金买票进场,是来看修士斗法的,不是来听曲看戏的!”
“打起来!打起来!”
倒彩声、嘘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挥舞手臂表示不满,将手中的果壳瓜子壳扔向场中,还有人喊“退钱”“退钱”。
台上二人充耳不闻。
金圣叹额头渗出细密薄汗,手中拍板每一次敲击都仿佛重若千钧,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柳如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周身衣裙被灵力激荡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汗透衣背。
可琵琶声依旧清澈婉转,如泣如诉,不见半分疲态。
吕洞宾低声开口:“金先生的【伶】道造诣,不在我兄妹八人之下。柳大家亦然。”
朱慈烺微微一怔。
他跟随吕洞宾修行多年,深知这位性情孤高,极少夸赞旁人。
“吕先生能否细说其中缘由?”
吕洞宾缓缓道:“【伶】道修士以表演为修行,唱念做打、手眼身法,皆是法术。平日对战其他道途,多以表演为自身法术增色,以声、光、影、情扰乱对手心智,再趁隙攻击。可若对手也是【伶】道修士常以争台”定胜负。”
“争台?”
“便是争夺戏台。”
吕洞宾抬手指向斗法台:“伶道修士施法,须满足五个条件—角色、妆造、戏词、戏台、道具。五者缺一不可。”
““台”,可以是酒楼,可以是街头空地,甚至是乡野田埂。”
“谁的表演更能吸引观众,谁的音律更能复盖全场,谁就能将这座台”据为己有。”
“失了台”,【伶】道修士不战自溃。”
朱慈烺恍然:“原来如此。”
此刻,斗法台上的对峙,已至白热化。
金圣叹的拍板声越来越密集,柳如是的琵琶声越来越急促。
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绕着那个无形的圆心飞速转动,如两团旋风,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忽然“啪!”
一声脆响。
金圣叹手中的拍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凄婉的弦音钻进他的耳朵,金圣叹的目光渐渐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弦音戛然而止。
柳如是朝金圣叹欠身一礼,轻声道:“金先生,得罪了。”
金圣叹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拍板,苦笑道:“柳大家技艺高超,金某甘拜下风。”
琉璃小屋中,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一轮斗法,金陵柳如是胜。”
全场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斗法?”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弹琴念词,连手都没动一下!”
“怕不是怕受伤,不敢全力出手吧?”
“退钱!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