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第五人,便是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
四十八岁的他小克伦威尔六岁,看起来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老。
眼袋下垂,法令纹深深嵌入面颊,眉毛比老人更白。
马扎然,你个老狐狸————
居然从北线调来蒂雷纳,从加泰罗尼亚方向发动反攻,兵锋直逼巴塞罗那。
曾经无敌的西班牙大方阵,已有三支主力部队被蒂雷纳逐个击破。
早些时候,他还能依靠从新大陆运来的白银,维持作战。
直到两年前,神之国的修士强占新大陆,创建名为“宗门”的国家,使西班牙彻底失去白花花的银锭。
国库见底,葡萄牙的独立已成定局;
那不勒斯爆发了三场粮食骚乱,总督来信说,马德里再不增拨军费和粮食,明年春天城市便守不住了。
所以,腓力四世此来罗马,只想肯求教廷出面做和事佬,给西班牙一场体面的失败。
只是,他曾反对过教会。
三十年战争期间,为拉拢德意志的新教诸候共抗法兰西,他默许西班牙的外交官与瑞典人暗中接触,对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新教联盟保持中立。
教皇英诺森十世,会不会在耶稣面前告他一状?
腓力四世越想越不安,想要找一块帕子。
可他没有在袖袋里放手帕,只能徒手抹了下额角的汗珠。
荷兰大议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含蓄的嘲讽:“陛下看上去有些不适,需要我为您唤侍从吗?”
恰好此时,门外响起教廷侍从的宣告。
“耶稣基督降世,上帝独生子,世人救主”
“驾临。”
橡木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首先走进来的是教皇英诺森十世。
戴着三重冠冕,微微侧身,以引路人的姿态退至门旁。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素白的亚麻长袍,赤足,长发从正中分开。
与世俗印象中,描绘基督的画作、雕刻、彩窗上的形象完全一致。
西班牙国王从不在人前屈膝,即便面对教皇也只是单膝点地。
此刻,他却俯低身躯,额头粘贴地板。
然后是克伦威尔、马扎然,与戴着金色鸢尾花纹的法兰西少年国王。
伶人从左到右,依次扫过五人的姿态,轻声道:“圣灵降临时,你们在场,我也在场,同被一位天父所护佑。今后,无需多礼。”
伶人走向长桌中央那张一直空着的高背椅。
马扎然轻拂衣摆,从容地走到伶人左侧,路易十四紧随其后。
腓力四世不敢完全坐下,只占椅面前四分之一。
伶人问:“近来好吗?”
打破沉默的是路易十四。
少年抬起清澈的眼睛,认真问道:“神圣的父亲,法兰西、英格兰、西班牙、荷兰————到处都在打仗,死了很多人。”
“《圣经》说,你们要彼此相爱。”
“可是,如果对面地敌人要打我,我也要爱他吗?”
马扎然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脸。
伶人看着这个少年:“你叫什么?”
“法兰西与纳瓦拉国王,但在您面前,我只是路易。”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告诉我,世上为何会有战争?”
厅中寂静了数息。
腓力四世下意识地望向教皇,却见英诺森十世退至伶人身后,眼帘低垂,不打算介入这场问话。
英格兰护国公克伦威尔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剑桥口音说:“因为我们生来有罪。”
“亚当堕落后,人的本性是贪婪、骄傲、嗜血。”
“该隐杀亚伯,不是因为缺乏羊群,而是因为嫉妒。”
“我打爱尔兰,打苏格兰,打荷兰—一不是因为我想打,而是因为若不先发制人,他们便要来打我。”
伶人转向克伦威尔对面的西班牙国王:“陛下。”
腓力四世一个激灵抬起头,象是在课堂上突然被教师点名的学童。
好在他应变能力不错,迅速组织语言:“冕下,我继承的是一个横跨四海的帝国,每一处都需要驻军,每一处都需要金银,每一处都有敌人觊觎。”
“法兰西想要佛兰德斯,荷兰想要出海口,英格兰想要我们的航线,奥斯曼想要地中海。”
腓力四世语速渐渐加快:“我的曾祖父腓力二世留下四千万杜卡特的国债,父亲腓力三世又添了两千万。”
“我登基时,葡萄牙反叛,加泰罗尼亚反叛,那不勒斯饿殍遍野。”
“我难道不想让民众休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