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云英心中暗暗诧异。
这些人都来了酆都,那他们治下的政务谁来处理?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有杨嗣昌这样的人在上头压着,下面的人便是想偷懒也不敢。
必是提前安排好了留守官员,才敢放这些主官入城赴宴。
宴席开始。
杨嗣昌亲自抱着那褓中的孙女,挨桌敬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茧绸道袍,满面红光,与那日在深洞平台上的中庸模样判若两人。
“令郎好福气啊!”
“先天灵窍,日后必成大器!”
“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贺喜声此起彼伏,沉云英也随众人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
杨嗣昌走到她面前时,特意多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些时日,陈大人督办法像修缮,着实辛苦。待中秋法像落成,本官定向温大人为你请功。”
沉云英连忙躬身:“杨大人谬赞。分内之事,陈某不敢言功。”
杨嗣昌点头,抱着孙女往下一桌去。
沉云英有些不安地摸了摸面皮,却见席间并无异样,只当是错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嗣昌举杯道:“诸位,法像落成在即。本官特为诸位设此席,算作最后一番休沐。但饮无妨,尽欢再散!”
众人轰然应诺,放开了喝。
沉云英酒量本就不差,加之有灵力傍身,浅酌几杯,便微醺旁观。
很快,她便注意到,靠窗那桌,有个人闷闷不乐,看品级应是知州或同知。
旁人举杯,他也举杯,旁人谈笑,他一言不发,只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旁边人劝他:“常兄,这是杨大人的喜宴,你这般模样,叫大人看了不好。”
那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小:“我偏要这样!”
不多时,那人霍然起身,跟跄走到杨嗣昌席前,抱拳道:“下官江原常承谦,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只望大人体恤下官不胜酒力,莫要怪罪。”
杨嗣昌笑意淡了些,仍点头道:“常知州有何话,但说无妨。”
常承谦声音拔高:“下官只想问一句—那日深洞之中,您为何不率领我等一齐出手,把那八百修士留下?”
席间霎时一静。
杨嗣昌皱眉。
沉默片刻,方道:“不乏此数。”
左右不差这点人。
常承谦亢声拱手道:“闻大人此言,下官心中愈是不平!”
“只因阴司若成,天下共沐其利。”
“可凿穴掘壤、以身犯险者,皆是我蜀地修士、蜀中民夫!”
“大人,凭什么?”
他环顾席上,双目隐有赤红:“温大人施法负伤,伤从何来?乃是大殿下以皇子之尊,舍身相迫!”
“殿下天潢贵胄,我等自然不敢比肩。”
“其馀修士————他们身居高位、身怀道术,为何免于亲赴其劳?”
常承谦一腔愤懑倾泻而出:“我江原常氏,自汉晋以降,世为川西旧族,簪缨相继。”
“深洞开凿,千年常氏能往,川中修士能往————”
“彼等外来修士,岂有独安之理?”
席间响起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交换眼神。
虽不敢明说,神色分明是认同的。
杨嗣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常承谦打断道:“杨大人,下官今日便把话挑明一除非殿下遣人前来开凿,否则,我江原一众修士、民夫,就此歇工!”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杨嗣昌霍然起身:“常承谦!”
常承谦毫无惧色,只立在当地,直视着他:“大人尽管放心,仙帝法象一应差事,自会照常办妥。唯有深洞挖掘一一左右也不差这几人,不是大人您亲口所言么?”
言毕,他不等杨嗣昌开口,拂袖而去。
席间鸦雀无声。
杨嗣昌执杯饮尽,待孙女内人抱下,平淡的目光扫视全场。
“还有谁要歇工?”
无人应声。
杨嗣昌微微颔首:“很好。”
“陈名夏。”
沉云英连忙起身:“下官在。”
“常承谦既言歇工,所领之人,明日不再入洞。”
杨嗣昌走到她跟前:“你率合州民夫,明日一早,接替当差。”
沉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