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连连拱手,贴着广场边缘的阴影消失。
待高起潜走远,杜勋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换上一副讥诮的表情:“迎接?跪在大殿下脚跟前,求他开恩还差不多吧!”
孙茂林接口道:“高起潜身为南京守备太监,此番金陵惊变,若说他对周延儒、侯恂等人暗中谋划毫不知情,便是蠢;知情而任其滋生,成了还好,没成便是坏。”
“最要紧的是两个月前,弃殿下不顾,独自离了金陵。”
“落在旁人眼里是保身之道,在大殿下眼里,刺,怕是已经扎下了。”
杜勋听完,欲再添些话头:“咱家还听来些没影子的风声。都说二殿下在金陵,并非失踪那么简单,而是大殿下误杀”
“慎言!”
沉默旁听的卢九德骤然低喝。
杜勋被浑身一颤,维持的【噤声术】险些溃散。
可他非但没有着恼,反而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在议论何等何等禁忌。
不待卢九德再说,他已抬手,重重地扇起自己:“咱家昏了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该打!”
沉默。
杜勋浑身沁出冷汗。
默默煎熬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见天空澄澈,银宫如初,杜勋才敢缓缓吐出浊气,拍打有些发软的双腿。
“————多谢陛下宽宏————多谢陛下————”
经此一吓,孙茂林生硬地将话题引开:“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也不知我大明,总丁口几何了?”
卢九德沉吟道:“户部黄册文档有逐年核计,趋势总能推知。关键在于,毕尚书在广东与周尚书在山东的试点,孰优孰劣,成效如何————必会有定论。”
杜勋扯了扯嘴角:“生育之策定什么调,选哪条路,跟咱们————唉。”
三人再度沉默。
二十年前,陛下初显通天手段。
一场复盖全城的甘霖,治愈沉疴,断肢重生。
可他们与今日被议论的高起潜一样,因外派公干,未能淋浴仙雨。
因此,他们依旧是阉人。
宫中其他宦官,修炼的不是《正源练气法》,而是一门更为特殊的功法——《清元守真诀》。
此诀固守元阳,培植本源。
一旦元阳倾泻,毕生修为倾刻散尽,从此再不能修习其他功法。
加之功法本身有清心涤虑、平息欲念之效;
长生道途在前,谁人不惜羽毛?
早年还有人担忧,身体健全的宦官充斥宫闱,或会滋生淫乱祸事。
实际上,此类腌攒事,近几年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两手之数,且多为尚未引气入体的小黄门所为。
卢九德劝慰道:“我听说,你与孙公公收养了不少灵俐可靠的义子,身后之事,也算有着落。”
孙茂林轻轻一叹:“那哪能一样————”
此时。
奉天门之上。
白色云雾升腾翻滚,将巍峨的城楼上半掩映其中。
讲小话的三人立时神色一肃。
王承恩吐气开声,灵力加持嗓门:“吉时已到”
话音甫落,右臂挥动。
暗金长鞭迸发蒙蒙清光,凌空延伸作数十丈长的匹练,朝奉天门上方虚空击去。
“啪—”
一鞭响,万象肃。
玉磬乍鸣,又似春雷绽破。
第二鞭,第三鞭————
七声鞭响。
寓意大洲承平,万国来朝之隆礼。
偌大的京城,鸦雀无声。
皇宫内外。
无论奉天门广场肃立的百官,皇城外围拢观望的万千百姓,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落针可闻的时刻。
王承恩再道:“时辰已至。”
“诸省巡抚,依序入宫觐见——”
巨大门扇,在法术的牵引下向两侧开。
百官依旧面容恭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转向洞开的门阙。
王承恩手捧明黄绢册:“洪承畴,早年于辽东督师,屡立战功,稳抚地方。后镇守边关要隘,治军严整,安辑流散,政绩颇着。”
唱名声中。
洪承畴自幽深的门洞走出。
面容因服食过驻颜丹的缘故,依旧保持在四十许岁,眉目端正,下颌微须,依稀可见当年统兵时的刚毅轮廓。
却并封疆大吏应有的堂皇大气,反而嘴唇紧抿,板正得有些过分。
在孙茂林这等精于察言观色的东厂头目眼中,洪承畴踩在织金红毯上的脚步,与“如履薄冰”
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