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似下定决心,先是挥手布下一道隔绝声息的【噤声术】,确保言语绝不外泄这是他唯二掌握的法术之一。
然后才走到成基命的书案前,忧心忡忡地开口:“你说,陛下此番出关,不会降罪于我等吧?”
成基命不疾不徐,在纸上誊写修改后的史记段落,笔尖勾捺稳健。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拿起刚写好的那页纸,移到一旁晾干。
若是翰林院里那些年轻些的编修,或许指诀一引,便有习习清风自生,加速墨迹干燥。
但成基命不会。
或者说,不舍得。
胎息三层的灵力着实稀薄,成基命引气入体的效率更是迟缓。
每消耗一分灵力,往往需要花费比年轻修士多出两三倍的时间,方能缓慢补回。
至于导气丹,从四年前开始,娘娘便不再赐予他了。
因此,成基命宁肯多等片刻,依靠窗隙自然透入的夜风晾干。
“你又犯老毛病了。”
成基命面向焦躁不安的李标,定定地道:“这些年,同样的担忧,反反复复有过几回?”
李标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这回不一样啊,成公!”
“金陵闹出泼天大祸,死伤百姓难以计数也就罢了。”
“更兼二殿下入了魔道,屠戮生灵,乃至金陵官场要员、江南士绅巨擘,几乎折损大半。”
“这般惨烈的内耗动荡,史上罕见!”
“陛下岂能不震怒,岂能不追责?”
成基命脸上并无波澜,缓缓道:“你我暗中行事,痕迹并非无存————以陛下之能,若要罚,早该罚了。”
李标脸上忧色未减:“或许,陛下是要等到出关之后,将我等当众立威,新帐旧帐一并查究到底唉。”
成基命深深叹了口气,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是哪里人?”
李标一愣,下意识要答:“老夫乃是————”
“无所谓。”
成基命打断他:“可曾经历过地动?”
李标虽不明其意,仍点了点头:“自然。”
“可曾经历过洪水?”
“年轻时外放知县,河堤溃决,良田尽成泽国,灾民嗷嗷待哺。”
“可曾经历过赤地千里的大旱?”
李标再次点头:“陕北大旱,流民初起,老夫时任————”
成基命缓缓抬起手,止住他的回忆:“面对这些天灾,你能做什么?”
李标沉默下去。
他已然明白成基命要说什么。
“陛下的威严,即是天灾。”
“过去面对自然天灾无能为力,今面对“人中之天”,亦是如此。”
“既是天灾,自然避无可避,抗无可抗。”
成基命道:“你在此惴惴不安,与杞人忧天何异?”
李标停下渡步,蹒跚着走到一旁。
“我傍晚去过坤宁宫。”
成基命面色微变:“你该不会是想寻娘娘坦白吧?”
李标点头后道:“娘娘忧思成疾,我没见到。”
成基命语带庆幸:“还好。”
李标不解。
“娘娘终究只是代陛下治理天下。
成基命道:“况且,二殿下死无全尸————”
话外之意是,丧子之痛,足以让理智的人做出不理智的决断。
“襄助韩,干预尽量,于陛下宏图而言,或许无碍。但娘娘————保不定会为了二殿下,将满腔悲愤牵连无辜。”
李标明白了其中凶险,喃喃道:“知道了。”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成基命走到窗边,将被夜风吹干墨迹的史页小心取下,按顺序装入专用的紫檀木书函中。
李标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
半晌,想起一事:“钱龙锡闭关已毕。”
成基命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了声。
“修为————晋至胎息六层。”李标语气复杂。
“恩。”成基命没有语气。
钱龙锡与他们同在内阁多年,早年皆是东林干将。
二十年来,仙朝新局渐成,各人道途机缘、立场选择、修为进境差异日显,私下交流早不复频繁无间。
李标沉默了一会,终是按捺不住问:“可曾感到【命数】?”
成基命合上盖子,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停了片刻。
李标象是被抽走了脊骨,整个人陷入椅中,发出了悠长而苦涩的叹息:“哎————那个侯方域,他——————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