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俊神色沉静,瘦指轻捻长须,似在深思。
张之极坐立不安,额顶是显而易见的汗渍,双手反复揉搓膝上衣袍。
下首左右,史可法、高起潜、曹化淳及随行官员分坐两侧。
馀下南京地方官员亦列坐其后。
人人面色肃穆。
张之极正自焦灼,忽见两位皇子步入,如遇救星般霍然起身:
“您、您怎么……大殿下,您身子尚未痊愈,怎就出来了?”
他这一嚷,众官员纷纷起身见礼,关切问候之声此起彼伏。
朱慈烺拱手还礼。
待众人声稍歇,径直问道:
“贼首李自成及其党羽,可曾擒获?”
史可法起身,抱拳禀道:
“回殿下,自昨夜至今晨,臣等调集五百官修沿河两岸拉网搜捕,复擒获溃散贼修二十六人。然贼首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朱慈烺微微蹙眉,随即肃容道:
“史大人,郑尚书,诸位——昨夜我被掳后,曾亲见贼首与一神秘人接头。”
他语速平缓,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红面黑袍人如何自树梢现身,如何以【空谷回波诀】【九天揽月手】为酬,李自成又如何因报酬未全而暂扣人质,双方僵持之际黑袍人欲揭面具……
末了,朱慈烺补充道:
“李自成刀法凶悍,然路数野莽,似是法术杂糅而成;牛金星擅算计,为人颇为阴毒;刘宗敏似精火法,凝油成球之术,需借草木油脂为媒。至于黑袍人……深浅难测,但遁术诡秘,绝非寻常之辈……”
郑三俊缓缓颔首,沉吟道:
“殿下所言至关紧要。有此线索,金陵官府追缉贼首,便有了方向。”
史可法亦接口:
“殿下孤身陷敌,非但临危不乱,更能细察敌情、默记特征,于平定贼患大有裨益。臣等必全力缉拿,尽早将此獠绳之以法。”
史可法话音方落,下首南京地方官员便纷纷附和:
“大殿下真乃神武天授!”
“若非殿下孤身深入敌穴、与之周旋,拖住贼首,我等又岂能轻易击溃岸上群贼?”
“正是!殿下临危不惧,智勇双全,实乃国朝之幸!”
“此番破贼,首功当属大殿下!”
言语间,绝口不提朱慈烺是被贼修掳走,反将他说成是主动孤身涉险、深入敌后牵制贼首的英睿之举。
朱慈烺听得耳根微热,又是好笑,又觉无奈。
若非黑袍人与李自成内讧,援兵赶至;
自己又在被拖行于河道时偶生灵感,练成【照野燎原枪】,只怕凶多吉少。
朱慈烺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眉头微蹙:
“三弟何在?”
众官员面面相觑。
曹化淳上前半步,低声道:
“三殿下……喜好热闹,说是在县衙闷得慌,方才去了城中街市,说是要‘体察一番句容风物’。”
朱慈烺暗叹一声,无奈摇头。
自己这三弟,文韬武艺俱是不凡,偏生在“色”字上,放纵得没了边。
一年到头,夜夜笙歌,枕畔之人从不重样,当真是……
朱慈烜道:
“我等此番虽遭贼修伏击,却也重创其元气。按说该当庆贺,诸位大人为何愁眉不展?”
史可法摇头,侧身让开半步,显出郑三俊与高起潜的脸:
“还是请郑大人、高公公,向二位殿下陈明罢。”
高起潜与郑三俊交换了个眼神,面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自袖中取出两本装帧一致的册子,捧至朱慈烺面前。
“殿下请看。”
朱慈烺目光扫过扉页——
《南直隶应天府崇祯十二年至二十二年新生丁口实录》。
第二本封面题字相同,纸张墨色略新些。
朱慈烺眉头微皱,快速翻阅起来。
册中蝇头小楷只记录大概,某年某月,某县某乡某村,共生男几名、生女几名。
待翻至最后,朱慈烺看向高起潜:
“为何两本册子所载的出生总数,相差整整五百万?”
朱慈烺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怒意:
“是在场哪位大人,担心所辖州县生育之数不达朝廷定例,篡改簿册、欺瞒朝廷?”
他的目光,尤其在张之极脸上停留。
张之极几乎是弹起身来,连连摆手,语无伦次:
“大殿下!二殿下!这、这……下官冤枉啊!下官也是方才、方才郑大人与高公找来,才知有此等骇人之事!”
史可法也面色肃然:
“臣执掌南京兵部,所司者乃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