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没有离开那座亭子,他就那么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白绫摊在桌上,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他的手垂在膝上,掌心那道伤口已经凝住了,但血痂边缘还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没有处理,也没有叫人。
太监们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上前。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楚帝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白绫,伸手想要拿起来,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时又缩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亭外走去。经过那盏已经烧尽的宫灯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亮之后,宫里传出了消息。
陛下抱恙,修朝三日。
萧烈当夜也没有回驿馆,而是独自前往早已被烧成白地的东宫。
东宫一直未曾修缮,只剩一根焦黑的立柱还撑着篇木板在等着萧烈回家。
“哐当~”
萧烈伸手一推,焦黑的立柱应声倒地,回荡在空荡的东宫。
“父皇……儿臣回来了……”
他挥袖扫去台阶上的灰尘,颓然坐下。
“我到这儿一年多了,天天嘴里不是‘孤’就是‘本王’。”
“好累啊!”
夜空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呼呼的夜风从萧烈的脸颊挂过。
“这一天天称孤道寡的到底有什么好?”
“我每天都想着摆烂,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可我这双眼睛啊……是真看不惯这世道,又总想做点什么……”
“可能这就是贱吧……”
萧烈有一句没一句地嘟囔着,直到日出东方,雄鸡报晓。
走出东宫,一道较小的身影在风中摩挲着肩膀。
“碧酥,你怎么来了?”
碧酥小跑到萧烈身侧。
“奴婢见王妃房里烛火一直未熄,心里担忧,便出来寻殿下。”
“奴婢一猜,殿下就在这儿!”
萧烈笑着敲了敲碧酥的头。
“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萧烈一夜未归,姜悯担心得一夜没睡。
房门被推开,姜悯正在翻阅沿途收集的消息,准备搭建属于北疆的情报网络。
她放下手中的纸卷,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萧烈。
萧烈的衣袍下摆沾着几道淡淡的血迹,手已经洗过了,但指缝间还有没完全洗净的痕迹。
他刚坐下,就找了块干布擦拭太平刀的刀身,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姜悯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去见楚帝时,动手了?”
萧烈嗯了一声。
“嗯,没忍住。”
姜悯的目光落在太平刀上,刀身上的血痕红的刺眼。
“你动刀了!”
萧烈的动作停了一下。
“动了,但那老东西没死。”
姜悯沉默了一息。
“殿下!为何就不能忍一时之气?”
萧烈一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你看本王像忍得住的人吗?”
姜悯闻言柳眉倒竖,直接把手中的案卷拍在桌上。
“王爷!”
“如今北疆大军进驻雍州,南下之路又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楚帝绝不敢设局杀您,否则北疆大军定会叫他陪葬!”
“如此一来,楚帝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就是设局陷害,见您软禁于京都;第二,就是体面退位,还能保全一家性命。”
“如此一来,此时此刻,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落人口舌!”
“殿下,你知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若伤了楚帝,哪怕只是擦破一层皮,他若存心栽赃,就能说你意图弑君。”
萧烈没有抬头。
“安心吧,本王这皇叔没这个胆子。”
姜悯的声音微微提了一下。
“他敢不敢是他的事,王爷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殿下这一刀下去,他在朝堂上那些死忠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发难。”
“殿下就算不怕楚帝,也该怕史书上的名声啊。”
“若是真被泼了脏水,殿下就算坐上皇位,麻烦事也不会少!”
萧烈把刀收回鞘中。
“孤不怕。”
“况且,本王从来就不稀罕那劳什子皇位。”
姜悯看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殿下……”
“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