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上百号士子,密闭方寸空间,酷暑之下日日汗流浃背,多数人数日不曾换衣,不曾洗漱,汗液、浊气、杂物异味交织混杂,弥漫在空气之中。
即便远离旱厕、避开失态考生,依旧臭气熏人,令人窒息。
好在吴珺琒的衣襟上有香囊,清幽的香气替他消散了不少异味,让他能稳住心神,继续投入第三场的考试。
可六日封闭鏖战,饶是他体魄远超常人、心性沉稳坚韧,也已然身心俱疲。
身体上,日日久坐伏案、酷暑蒸烤、难以舒展;精神上,密闭狭小的号舍压抑憋闷,日日需高度集中心神斟酌考题、打磨答卷,不敢有丝毫松懈。双重消耗之下,压抑与疲惫层层堆积。
第七日,第三场考试开始了,号角吹响,军士开始分发考卷。
吴珺琒微微闭目调息,压下浑身疲惫与心底烦闷。他深知,最后一场时务策是整场乡试的重中之重,是定鼎名次的关键,也是他最擅长的优势所在,绝不能在此刻松懈崩盘。
他取出柳莳薏备好的提神醒脑药丸,含入口中。清凉药性瞬间蔓延周身,驱散昏沉、提振精神。他打开试卷,开始审题。
景朝乡试最重终场策论,经书义理尚可死记硬背,模板套用,唯独时务策无书可抄,无模板可套,最能甄别士子真才实学、眼界格局与治国能力,也是阅卷考官定高下、排名次的核心关键。
可这么重要的考试却放在第三场,既是在考察考生的学识能力,更是在选拔意志坚定者。
本届考官皆是朝中派遣的官员,摒弃空浮考题,五道策论全部紧扣当朝社稷痛点、民生难点、朝堂要务,取材真实、直击时弊,含金量极高。
第一道:《漕运壅塞,如何疏河道、减民耗、安漕丁策》。
第二道:《盐法利弊,如何禁私盐、稳官课、便民商策》。
第三道:《黄河岁岁溃堤,如何固河工、筹经费、恤灾民策》。
第四道:《边境屯守耗巨,如何行屯田、简兵卒、固边防策》。
考题下发,整片贡院瞬间陷入死寂,随后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
大多数寒窗士子常年闭门苦读经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终日埋首故纸堆,对漕运、盐政、河工、边防实务一无所知。
面对四道硬核时务策,多数人只能提笔空谈仁义,堆砌修身大道理,内容空洞无物,脱离现实,通篇皆是无用空话,完全踩不到答题核心。
更有甚者,对朝堂规制、地方政务一窍不通,下笔便是谬误,本末倒置、逻辑混乱,已然提前落榜。
吴珺琒见状,心中坦然自若。这正是他的绝对优势。
旁人应试靠背诵典籍、模板套文,他应试靠阅历眼界,实务认知,深度思考。
此前深耕时政,研读朝堂利弊,对接报社各地来稿,洞悉民生百态,再加上李老悉心传授的朝堂与地方治理心得,四道策论于他而言,非但不难,反而恰逢其会,得心应手。
他凝神静气,逐题拆解,落笔稳准狠,句句落地、字字务实。
漕运一题,他不空谈疏通河道,而是分层施策:裁汰冗余漕官、精简漕运体系、分段专人值守、严查漕粮克扣损耗,同时体恤漕丁疾苦、安抚底层劳力,从吏治、制度、民生三维度解决壅塞积弊,标本兼治。
盐法一题,对其他考生可能很难,对他却不是。他与项阳通信时交流过盐法一道。项阳的家乡便是产盐之地,他通过书信从项阳那里了解过很多当地弊端,两人针对如何改变盐民现状做过交流。
这题,东省的考生估计没有比他更了解的。所以,他直指核心弊病:官盐价高质次、私盐泛滥难治、盐官盐吏盘剥百姓。
提出规整盐引制度、严控产销关口、平价便民、严打私盐团伙;同时规范商贩权责、平衡国库税收与百姓生计;制定规则,严惩贪腐盘剥,打破固化治理思维。
黄河河工一题,他摒弃年年堵、年年溃的低效做法,结合自己前世的国家治理黄河的经验,提出“疏堵结合、固堤植柳、分洪泄涝”的长效方案。
同时规范河工经费监管,杜绝官员贪墨克扣,设立灾前预警、灾后抚恤机制,安民稳地、长效治河。
边防屯田一题,他主张兵农结合、闲时耕作、战时戍边,精简冗余兵员,节省国库开支,就地囤粮,免去长途转运损耗,既固边防,又养民生,一举两得、利国利民。
通篇策论,无一句空话、无一处套话,每一条对策都贴合当朝国情,适配地方执行,可落地可实施。既有书生的家国格局,又有能臣的实干思维,立意、眼界、深度,全方位碾压一众只会空谈义理的寻常士子。
第八日,考场之中,越来越多的人撑不住了。有人提前交卷逃离苦海,有人重病被迫离场,有人饥饿虚脱无力握笔,坚持到最后的皆是咬牙死撑。